雨柠

坑底一躺不起,等待上帝抓起我的手。

【庄季】会有光 - 7

* 前文请戳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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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嗨哟稀客,最近怎么老是往医院跑?”陈绍聪头也不回,丁零当啷取了镊子和针线,在两个诊室之间走得衣角翻飞。

季白刚等着他给一位张力性气胸的患者进行了减压排气,喊了胸外大夫来做闭式引流和会诊,又要马不停蹄去给另一位伤员缝合。

急诊是大型三甲医院里最忙、最杂、最乱的地方,放眼皆是形形色色呻吟的患者和焦虑的家属,医生和护士在混乱的环境中穿梭而过,季白看见了一个少见的雷厉风行的陈绍聪。他在这里有些无所适从,大概唯一的作用就是向那三个打了群架送到急诊却依然推推搡搡骂骂咧咧的小混混飞了个眼刀,一股气势让几个人立刻闭了嘴。

“到底有何贵干啊?”

“拿钥匙。”季白跟着陈绍聪穿过挨挨挤挤的人群,“昨天不是说了这个点来找你吗?我一会儿就走了。”

陈绍聪转身,抬起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以示自己忙成狗:“祖宗你可真会挑时候!”

难得能在季三哥面前摆出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还不会挨揍,陈大夫抓紧时机,很有成就感。

季白不跟他废话:“你就说放在哪儿,我自己去找。”

“外套口袋。”陈绍聪朝某个方向努努嘴,目光所及之处是位清秀俏丽的小护士,“让杨羽带你去我办公室拿——诶,她好看吧?”

季白轻哼,玩味地瞥了他一眼。

“干嘛啊!”陈绍聪不服气,“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那房子后来怎么说的?”

“跟庄大夫一起住呗。”季白坦坦荡荡,“反正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陈绍聪点头,凑近些道:“庄大夫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心里憋事儿,铆着一股劲儿,没人看得透他。他来这儿之后,各种谣言四起,他不生气也不解释,我反正从来不知道这种大神级的人物是怎么想的。你现在跟他夜夜相处……”

话音一顿,陈绍聪冲季白后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哟,庄大夫亲自下来会诊?那边那边,3床那个病人。”

季白闻言回头,倒是庄恕先打招呼:“季警官,这么巧。”

巧吗?自从季白第一次来探望丁旭的康复情况,他们几乎天天都能碰上面。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季队长也亲自来一趟。

“我来给丁旭办出院。”季白解释,“这段时间多谢庄大夫关照。”

庄恕脸上的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惊觉心底突然浮上来一点失落。

那个在手术室外与他客套寒暄的季白,那个疲倦地靠在休息区长椅上等他的季白,那个拖着伤臂风驰电掣擒住嫌疑人的季白,那个在病房中和他一起带着孩子拼乐高的季白……他都快觉得在医院里见到季白是件习以为常的事了。

初遇时只留下一道侧颜的刑警先生,一不小心成了医院清一色的白大褂中最不同寻常的一抹印记,浮光掠影,却又浅浅扎进他日复一日的工作和生活里,悄悄生了根。

“出院也好,他康复得差不多了,你两头跑太辛苦。这边会诊结束我就给你开出院医嘱。”庄恕温言道,接着便是两三秒微妙的沉默。他静静望着季白,终于控制不住问了一句:“你……回来住吧?”

不是征询意见,更像个谨慎又热切的邀请,双手捧上。

“回啊!”陈绍聪抢着接话,胳膊肘推了推季白,“三儿这不正要去拿钥匙吗?你以为他都一把年纪了还喜欢住宿舍啊。”

庄恕几乎有些惊喜,温暖的笑意从眼睛里流淌出来,带着熨帖的温度:“在家里确实休息得好些。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去看那个病人。”

季白点头告别,等他拐进诊室,终于扭头瞪陈绍聪:“少说一句能憋死你啊!”

“真的,你多跟他聊聊,让他接接地气。”陈绍聪笑吟吟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你们现在夜夜相处……”

“你能换个说法吗?”季白嫌弃得非常明显,“缝你的针去!”

 

庄恕一早便查完了房,医嘱交给季白,还有一个纵膈肿瘤切除等着他,半点不得空闲。

他本不需要把后续办理流程交代得那么详细,可就是不知不觉对着季白说了很久,这么一来时间仓促,不得不一路跑着去更衣消毒。

手术室的最后一道门自动关上,庄恕喘了口气,看着明晃晃的无影灯和等待他的患者与助手,眼神突然有一瞬的空茫。

这个地方本是医院最纯粹的所在,无论外面如何纷乱嘈杂,弥漫着怎样的权力斗争,这道门落下,一切都归于安谧庄严,没有敷衍和干扰,只有绝对一致的目标,只有身为医者的责任感与成就感。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庄恕愿意一辈子站在手术台边,拿着他的柳叶刀,孜孜不倦又兴致盎然地追求每一场手术平顺甚至完美的收关。

两天前的那场肺移植,他和傅博文面对面站在这同一间手术室,彼此都太清楚扬帆布了怎样的局,却要努力去维系虚伪的和谐。一个为了维护以往成就咬牙强撑,一个提心吊胆随时准备接手,这样的手术氛围和背后的策划都让他窒息。

连这个地方都变味了——庄恕心里发凉,如果连手术都成了算计利用抑或是博取名声与满足感的工具,他还能守得住什么?

 

丁旭病房的电视正开在新闻频道,季白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播音员平稳的叙述:“丈夫为爱捐肺救妻,医者仁心成全心愿。近日,我市仁和医院院长傅博文教授主刀了一例特殊的肺移植手术……”

管床的护士近来在科里听了不少关于这场手术的议论,一时好奇凑到电视机旁,季白听得“仁和”二字,动作也下意识慢下来,拎着背包在病床前看了一会儿。

画面是傅博文术后接受记者采访,季白这些年因为局里各种事情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里的傅院长就是个沉稳的领导。记者带着钦佩的神色认真询问手术细节,而他评述自己的手术也是中规中矩、滴水不漏的官话:“一帆风顺是不可能的,整个手术历时比较长,中间也失败了几次,不过,我还是坚持完成了。”

“庄大夫不是说了不要在病区放这个频道吗?”搁在桌上的遥控器突然被人拿走,刚进病房的方志伟大夫迅速关掉了电视画面,抱歉地冲季白笑笑,“不好意思啊季警官,庄大夫说病人看这个容易受刺激。”

季白摇摇头表示毫不介意,很配合地转过身去整理床头柜上的出院材料。

“真是傅院长说错了?”护士凑近方志伟小声求证。

方志伟把她拉到墙边,声音压得很低,季白只依稀听得几句:“私下别再议论这个了,一个是院长,一个是上级大夫,八什么卦啊,不想待啦?”

扯上了庄恕,季白突然想起来,那天之所以把丁旭的笔录时间推迟,部分原因就是庄恕要跟一台肺移植——即使再不懂医学的人也能从这个名称中猜测到这是一台大动干戈的高难度手术。

那会儿庄恕是怎么说的?也许什么也没说,也许是季白忙忘了,只记得那人笑容里盛着满满的倦意,叹息般对他弯了弯嘴角,疲惫又坦诚:“这场真是累啊。”

季白发现,他碰到过那么多三教九流的人,自认为练出了几番接触便能读懂对方的技能,可庄恕如古潭深井,看不透,又不敢追问。

陈绍聪说对了,庄恕憋着一身秘密,浸在一种经年压抑留下的凉意里,被温文尔雅的举止不着痕迹地遮过去了。

 

岑小华的招供比预期中顺利许多。

季白点了颗烟,一沓真真假假的证据放在手边,做好了陪他消磨一会儿的打算,没想到对方果断得很,事到如今,交代自己涉嫌的那三桩案件甚至有几分敢作敢当的味道,全程也没用什么口渴、三急、肚子疼、没睡好之类的蹩脚借口拖延审讯,只是在提到“山鹰”和“斑鹞”的时候有些期待地问了句,揭发他们的事情算是坦白还是立功?

季白不回答,零零碎碎提了几嘴丁旭说的“山鹰帮”往事,手指漫不经心轻敲桌面,等着岑小华补充细节。

十余年来横行霸道、双手沾了鲜血的男人前阵子被那场密谋的车祸挫了不少锐气,也撞破了自己生命的脆弱和无常。加上在道上混到他这个位置的人多少都有些狠戾,那些内部火拼的往事很快撩起恨意,也不再纠缠这算是什么性质,满脸“要死一起死”的讽刺,可劲儿揭发。

小帮派间的争执起于保护费纠纷,后因争夺批发市场垄断权,从言辞摩擦发展到动刀动棒,以至于最后自上而下打得不可开交,“山鹰”出面也没能缓和。道上的事,断了钱道财路足以跟你拼命,只要利益相悖,哪管以前是不是什么兄弟。而帮派内部事务又讲究私下解决不报警,也因此愈演愈烈。季白去云南之前挖出的几处火拼线索,约莫就和这个时期的事情有关。

这种激动情绪下的供词通常都是半真半假,夹带各种报复性的私货,季白略过了他控诉的“斑鹞”恬不知耻和“山鹰”偏私狠毒,只选择性留意供述中出现的人员结构、真名和在嘉林的团伙据点。只可惜“山鹰”向来谨慎,和当今二把手“斑鹞”单线联系,行踪不定,去向不明。

护短这事儿,季白算是知道丁旭是跟谁学的。除了跟车的两个小弟被抓住,岑小华只字不提自己手下的人,季白问了几次“谁给你准备的逃往邻省的路线”,回答都是“我自己以前留下的”。一派胡言,又什么都套不出来。

借着离开审讯室喘口气儿的功夫,季白在最短的时间里安排队友围堵几个据点,讯问结束时,梁宇和李南正好各带一队回来。可惜那些地方人去楼空,除了追缴到来不及带走的作案工具,封了几间房子和仓库,核心人物早在医院出现乱局那晚就逃走,连“山鹰”的家人都没堵住,警察一围上市郊那座别墅,都顺着密道离开了。

行动队气氛有些沉闷,几个队员气哼哼的。季白说一不二,掐着下班时间把累了很长时间的大伙儿全部轰回家去,一个都不许加班。此番算上运气加持,“灰雀”团伙落网不少,而其他事也不是现在疲劳战能突破的。对手狡猾,他们的路还很长,最忌讳急于求成。

 

一帮人里最着急回家的当属赵寒,打过招呼便脚底抹油地溜了,留下一句“老婆等着吃饭呢”,招了一片白眼。

黄金蟒的案件告破后,季白参加了赵寒和姚檬的婚礼,很快姚檬怀了孕,季白不同意她待在一线,前段时间临产,索性就批了她的假。

季白眼睁睁见证了一起长大的毛头小子一点一滴细微的变化,赵寒身上那种年轻的莽撞慢慢褪去,尤其在姚檬面前,有了一种温柔的沉稳。

爱人意味着日夜的牵挂,时刻的念想,意味着一盏灯,一餐饭,一个等你回来的小小的家。这些矫情兮兮的话,赵寒当然不会对着队里一帮大老爷们说,可那种甜蜜终究藏也藏不住,敏锐如季白,虽然不甚懂得,却看得清楚,每次都一身恶寒。

回家,对那么多人而言,都是那么诱人的概念。

季白中学时代便想着挣脱家的庇护,闯荡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如今二十余年白驹过隙,一个人咬牙早就成了习惯。

夜色渐浓,九月的嘉林入了初秋,晚风干爽微凉。担着一肩星光、伤疤和荣誉的季队长靠在车边吸烟,突然,很想回家了。

 

庄恕正准备下班,手机屏幕一亮,收到了来自季白的第一条微信:「我准备回来,这次开我的车,要不要去接你?」

还没来得及回复,那边又是一条:「多个人住会拥挤一点,庄大夫做好心理准备。」语气里是那种不经意的亲近和玩笑,仿佛能看见他微微挑起的嘴角。

庄恕走到窗边,静静望着市局通往仁和的方向,唇边漾开笑意,快速打字:「好啊!吃过饭了吗?晚上下厨给季警官接风洗尘。」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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