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柠

坑底一躺不起,等待上帝抓起我的手。

【庄季】会有光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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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季白至少有十年没包过饺子,即使有那么点小时候留下来的年节吃饺子的执念,也没什么是超市速冻不能解决的。一个人绝不会铺开这种揉面的阵仗,而过年只要他能回家吃年夜饭,早就有一大桌菜等着,母亲一脸满足,无欲无求,哪里舍得让他去厨房里帮忙。

于是眼下又有人在家中端出面粉要包饺子,季白实在新奇得多看了两眼——又或者说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眼前这种画面,那时候忙活的都是一脸慈爱的奶奶和妈妈,而现在的庄恕连衬衫西裤都没换,袖子卷得一丝不苟,围裙系得板板正正,揉个面也要揉出一股子精英气势。

季白凑过去:“不累啊?都忙一天了,我们下碗面就行。”

“房东回来的第一天,当然要郑重一点。”庄恕笑得诚恳又得意,“熟练的话包起来很快,有劳季警官打个下手?”

季白新奇够了,确实不好意思闲着,在冰箱里找荠菜、笋和肉,又从冷藏顺出一罐冰可乐:“居然还有以前剩下的!庄大夫要吗?”

“我不太喝,这么多年早喝腻了。”庄恕把面团放在一旁,“你也少喝,天气凉了灌冰饮,年轻时候不觉得,过几年就要胃疼。碳酸饮料除了一时爽也没什么好处,要不要把危害数给你听?”

又是这副老夫子管教小孩子的腔调。季白扣着拉环的手慢慢松开,怕他真的如数家珍说到自己再也不想喝可乐为止,赶紧把竖起来的拉环摁回原来的位置,默默放回冰箱里。

庄恕低头洗菜,嘴角一个欣慰的浅笑,简单交代了菜怎么切,肉怎么剁,馅怎么调,便全权交给季白,自己去擀皮。

外科医生的一双巧手,力道匀,速度快,在擀面杖和砧板轻碰的笃笃声里,圆圆的面皮一片一片码在季白手边的大盘子上,大小厚薄一模一样,没得挑剔。

季白瞟那些面皮:“不得了啊庄大夫!在美国不喝可乐不吃汉堡,净忙着学包饺子了?”

“小时候学的。”庄恕不理这茬,顺口问,“你喜欢吃什么?”

“白糖糕。”季白想也没想。

庄恕手上动作飞快,心里也盘算得飞快。原料方便,程序简单,粘米粉和干酵母都好买,这人倒是好养活。

“嗯,会做,以后做给你吃。”

季白起了玩心,成心逗他:“我还喜欢吃炸两。”

庄恕差点脱口而出一句“那是什么玩意儿”,但终究撑场面更要紧,好奇心生生咽下,胸有成竹:“嗯,也可以试试。”

“您老这手艺和奶奶辈儿的不相上下了。”

庄恕气得撂了擀面杖,这还有没有良心了!

季白憋着笑剁馅儿,不再提无理的要求,这会儿想起自己小时候,心情也不错,索性多和庄恕说几句他们三兄弟儿时的故事。略去祖辈赫赫威名,略去父辈豪门大院,只剩一个简单的自己。

 

老季家养着三个上蹿下跳的男孩子,七八岁的年纪里,天天都是掀掉房顶的动静。全家上下只有老爷子镇得住他们,中气十足喝一声,全都老老实实坐下来,听那些英雄好汉和风云往事。

季白玩着季司令丢给他们的勋章奖牌长大,疯起来最皮,听故事却最认真。他像每个热血飞扬的男孩子一样,一门心思长大要当警察,去抓坏人的第一线;而和他们不一样的是,他自此从未再动摇过。

庄恕在这段回忆里努力想象那个顽皮又桀骜的少年季白和那个其乐融融三代同堂的大家庭,目光落到那人依旧骄傲翘起的头毛上,欣慰又苦涩——他是那么幸运,从小到大,仿佛什么都不用改变。

季白学着庄恕包饺子,顺着话题问:“你呢?也是从小想当医生的?”

庄恕摇摇头:“没有,我小时候不喜欢医院和医生……相当不喜欢。”

不喜欢,几乎都是痛恨了。庄恕不想说,季白自然不懂,他在案件以外没什么弯弯绕绕的细腻心思,笑着打趣:“是不是老生病怕打针啊?连带着都不喜欢医生了?”

庄恕笑,算是默认。

“那后来呢?怎么又想当医生了?”

“人总是会变的。”讳莫如深之后是一句坦诚,“我真正爱上这一行,大概是大学里上外科实验课,第一次摸到剪镊刀钳,熟悉得仿佛再世相认。”

这种感觉季白懂,他有过一个类似的时刻,第一次摸到枪,从指间到心底,流过一阵宿命般的颤栗。

有的人组装枪支可以学一个月,有的人缝合动作要琢磨半天,也有的人,天赋异禀就该吃这一行的饭,偏偏还比别人更拼命。

“再后来,我有了第一个管床的病人,车祸重伤,我陪了二十七天,亲自宣布死亡。”庄恕遗憾又平静地说,“很多医生最初碰到这样的结局,冲击都很大,后来才慢慢懂了,做医生最重要的,是不能被死亡打垮。”

——不被死亡打垮,听起来多么艰难的要求,需要多少血淋淋的经历来学会这种坚强,可庄恕从十岁就懂了。伤口结了痂,觉得成了最坚不可摧的硬壳,他的确认为自己是可以承受一切的。

“我明白,我们差不多。”季白带着同一种时过境迁的沧桑和平静,“之前的一个案子,受害人之一是我青梅竹马的小妹妹,破案过程中我的好兄弟和徒弟都受了重伤。刑警这一行,最难的也是不惧死亡,在罪犯逃脱、人质和同伴毁伤之后,不被未能阻止的血腥屠戮击溃,继续前行。”

“你突然回嘉林,是受了伤还是接了任务?”

“都是。当时受伤是千钧一发,现在的案子也是局里这么多年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季警官一定觉得,都很值得吧。”

“当然值得。”季白低声笑,“肃清乱象,千万个庄大夫才能安心工作,好好做手术啊。”

庄恕手一顿,心似乎被狠狠捏了一下。

他突然明白了面对季白时那种明亮又踏实的感觉。他见了季白,便短暂地忘了那些黑暗污浊的角落,忘了那些几十年来苦寻事实的漫长跋涉。他开始相信,总有些人在拼尽所有,不计较自己的得失甚至生死,去换那些泥泞不堪的案子一个清明敞亮的真相。

季白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告诉他,他不是唯一的理想家,不是孤单的独行僧。

从某种角度上说,他们那么像,可当岁月磨出了他的深沉冷峻,季白还是那个通通透透、干干净净的人。

“挺天真的吧?”季白轻松自嘲。

庄恕抬眼认认真真看着他:“不天真,彼此彼此。”

 

一时间不再说话,空气都静了,凝成毕业典礼和入职宣誓时的那种庄严。季白手里还放着一片饺子皮,根本无意在家里搞出这么沉重的气氛,也受不了这般含糊的沉默。

季白不是那种没事喜欢开玩笑的人,可自诩比老专家还是要有趣一点,表面上正儿八经去包最后两个饺子,手却悄悄摸索到旁边的盆里,沾了一下没用完的面粉,迅速戳在庄恕脸颊上。

尚未从心理波动中回过神的庄恕这回真的被戳得如遭雷击,看着季白嘴角那点坏笑慢慢变成恶作剧得逞的盒盒盒盒,脑子里万千思绪中断,只剩一点炸裂式的空白,根本不敢细细琢磨,扭头端了饺子就去下锅,留给季白一个僵直的背影。

他们聊得分了心,面揉多了,饺子也包多了,足够季白明天再吃一天的量。

那阵盒盒盒的笑声还没断,季警官不太知道自己让对方心神一荡,只是感叹老专家像团棉花一样不温不火,天知道为什么资本主义的土地养出这么个温良恭俭让的性子?

 

偶尔的玩笑归玩笑,毕竟还没熟到自如相处宛若故交的地步。面对新结识的人,季白向来慢热,庄恕莫名害羞,房门一关各自安睡,庄恕一大早接到急诊的电话,洗漱更衣悄无声息,季白什么都不知道。

庄恕前一日从医院直接搭了季白的车,这会儿在清晨迷蒙的薄雾里紧赶慢赶拦出租,深觉按两人不规律的作息来看,一个车位终究是大问题。人民警察办案子辛苦,还是应该让季白开车回家,他先将就着吧。

冰箱上的小吸铁吸着一张纸条,季白睡眼惺忪凑过去看,一笔温雅的好字,笔锋柔和如庄恕本人,可字间连接潦草,看得出落笔时有多着急——

“季警官:

冰箱里有很多速冻早点,吊柜里有米粉、面条和干货。

开水壶烧了水,少喝饮料。普洱养胃,绿茶败火,都放在第二个抽屉。

昨天剩了很多饺子,你看着办。

晚上见。

庄恕”

季白被这一板一眼的交代逗笑了,这到底是谁家啊?还没见过哪个房东像他一样,被房客当成客人来招待和嘱咐的。

这屋子说到底被季白当成了单身宿舍,租给庄恕之后,处处像从前般干练清爽,简单克制,却又处处都有些不一样了。

季白的整齐是公安大学培养出的半军事化的板正,偶尔不收拾的时候也能扔出一地衣服;而庄恕的整洁是一个奔四精英男人从工作代入生活中的强迫症,一种无时不刻用心打理的细致和体贴。

锅里煮着汤圆,季白靠在卫生间门口刷牙,上上下下打量周围的变化。上次回家时他急着去局里追线索,没工夫细看,如今才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活空间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衣帽架上挂着庄恕的衬衫和外套,小茶几上摊着一本微创胸外科手术图谱,他空出的一层书架被庄恕充分利用,堆满了看不太懂的英文文献,贴上了不同标识的便签。

庄恕静悄悄落在他的世界里,短短一个月,处处烙了个印。

也不知道庄恕早上是怎么去上班的。季白给物业打了个电话,拜托帮忙留心有没有哪户要出租车位。好端端的白衣天使,不能上班太辛苦,还是应该让庄恕停车。

季白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破天荒沏了壶绿茶,把前一天没吃完的饺子通通打包带上,临走前挑着笑,在庄恕的字条下方留了几行劲挺的小字——

“老专家:

知道了,谢谢关心!

好歹自己生活了十几年,身子骨还是能打能抗的。

季白”

 

那盒饺子自然是在午餐时间被队里的小伙子们瓜分了。季白一说不去食堂,队员们一个两个都跑来看他们队长的“家庭便当”。

赵寒眼睛毒鼻子灵,一下发现这饺子绝非速冻食品,神秘兮兮附在季白耳边问:“三哥,你妈来嘉林了?”

季白呛得咳了一声:“没有。”

“那谁做的啊?总不会是你自己搞出来的吧?”

“我房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凑过来八卦,一面眼疾手快抢饺子,一面七嘴八舌问那房客是何方神圣,居然和季三哥相安无事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就是个大夫。”季白简述,“很好相处的房客,拿得了手术刀,擀得了饺子皮。”

赵寒眼睛都亮了:“哪个医院的医生姐姐?”

“年终奖不想要了是吧?”季白扬起头斜着眼看他,“姐什么姐!你认识的,仁和医院庄大夫。”

太不劲爆了。赵寒撇撇嘴。

 

等到季白下班,说好“晚上见”的庄恕依然不在家,只有冰箱上又多出几行字的纸条告诉季白他回来过——

“那是自然,西南战神嘛,佩服佩服。

同事有急事,我替他值大夜,明天见。

多啰嗦一句,明天降温。

老专家留”

——字比早上工整许多,话却终于不是那种老夫子风了。只一个落款,变本加厉、欲盖弥彰地表达自己的不爽。

季白笑出声。

“西南战神”这个称呼他听多了,上级的表彰、长辈的夸赞、朋友的玩笑,可还没有谁这么称呼他的时候,像庄恕这样让他猛地脸上一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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