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柠

坑底一躺不起,等待上帝抓起我的手。

【庄季】会有光 - 10

* 前文请戳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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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仁和医院的顶层人事变动并不是庄恕所期待的,换言之,这和他的计划大有落差。

事情走到这一步,许多预设的东西都乱了,不该有的幻想也因为傅博文在发布会上的坦诚而不幸滋生。

如果再给庄恕一次机会,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不死心地去疗养院和傅博文摊牌,撕开伤口,换对方愤怒而坚决的否认,换对方声色俱厉的奚落:“你没有任何证据,仅凭着你对母亲的感情,就来指控我和修老师,这是不可能的!”

嘉林入秋后便是雨季,生活有时候庸俗得像被写烂了的情感剧,非要用一场雨来配合他灰头土脸的收场。

刚回国的时候他对扬帆说:“我要的不只是廉价的道歉,一个退休的老头子,鞠躬说声对不起,对我来说毫无价值;我要的是他在院长的位置上,以医生的身份,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当年做过的事情,这样才有意义。只要给我时间,我就一定会找到证据。”

如今想来甚是讽刺,近三十年的谋划和努力,基督山伯爵式的开场,到头来还是沦为理想主义者的独角戏。

那么这场雨来得正好,足够浇醒他了。

 

季白回家的时候,一眼看见门口湿透的皮鞋和椅背上滴着水的外套,从玄关到房间蜿蜒了一道水痕。在他的印象里,庄恕仿佛生来就把自己包裹得一丝不苟,他从来没直接见过那人这般落魄又狼狈的情态。

曾在无数可怖的犯罪现场面不改色穿梭而过的季警官,被这一地雨水吓到了。他匆匆忙忙去拍庄恕的房门:“庄大夫?老庄?庄恕!你要不要紧?”

房间里没有回应,季白着急地拧了拧门把手,没锁。

“我进来了啊?”

门开得急,脚步却压得轻,季白疾步走到床边,手抬起来,又不敢去推那个裹紧被子蜷成一团的人。

庄恕睡得昏昏沉沉,脸上红得有些不自然,开门声让他微微侧了侧身,嘴里漏出一句委屈的嗫嚅:“妈……”

季白心里蓦地一疼,手指挨了挨对方的额头,温声道:“庄恕,你发烧了……”

人还是没醒,下意识往冰凉的手上贴了贴,整张脸烫得骇人。

季白松手,跑到卫生间洗了两条毛巾,一条放进冰箱里,另一条叠成方形敷在庄恕额头上。他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公大的课程教会了他外伤包扎和急救处理,却没教过他怎么对待一个被高热烧到脆弱而不设防的室友。

庄恕似乎被梦靥住了,又絮絮地呢喃了几声“妈”,依稀还能辨认出“妹妹”和“对不起”。

苦痛的往事在他烧到滚烫的脑子里一幕幕掠过,是母亲挣扎着跟陆中和的遗孀解释,在医院一趟趟声泪俱下地申诉;是最后一次看着妹妹蹦蹦跳跳跑进托儿所,自此便丢了她二十多年;是被邻居叔伯强行抱出自家屋子,撕心裂肺盯着母亲吊起的影子……

庄恕的表情变得非常哀戚,一滴泪静悄悄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落在枕巾上。

他的悲伤从来都很平静,内里不为人知的地方,却是自我崩塌式的沦陷,季白听得他含含糊糊说:“对不起,我做不到……”

——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季白在床边坐下,轻轻抹掉了那道泪痕。

没过多久,毛巾也被体温捂热了,庄恕开始出汗,人却发冷,被子越攥越紧,季白替他掖好被角,洗干净毛巾,细细擦他汗涔涔的脖颈。

庄恕终于在这个动静里睁开眼,迷蒙间看见一双关切的圆眼睛,发现了触到脖子的手指,寒噤般颤了一下。

“醒了?”季白笑了笑,“感觉好些吗?”

庄恕彻底清醒过来,道了声谢,半装傻半试探:“我睡糊涂了,没说胡话吧?”

季白摇头:“没有。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不累。”庄恕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啊,这么大个人了,还是医生呢!你这病要怎么吃药?”

“不吃药了,就是有点头疼,睡一觉就好。”

他等着季白问他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淋雨,为什么糟蹋自己,心里琢磨了好几种说辞,可季白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肩上用力摁了摁,默默传达信任与力量:“好,那再睡一会儿吧,没事了。”

 

季白联系陈绍聪替庄恕请了两天假,早餐、温水和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三条干净毛巾码成一排,搭在衣架上挂在床头。庄恕难得被人当成孩子照顾,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架势让他哭笑不得。

两个大忙人,一周内居然各自有过整天待在家里的空闲,短暂的安宁,像是生活对他们的仁慈。

这场高热来得快,去得也快,两天之后又是一个百毒不侵的庄大夫。

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日子过得越发舒适自如,晚饭后季白靠在沙发一端看案卷,庄恕坐在另一端修改实习生发来的PPT,毫无意识地有一搭没一搭去看季白。

整个客厅的布置和季白本人一样干练简洁,枝形灯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光却足够温柔,从季白沐浴后散落的额发之间漏下来,落在脸上是熏暖的米黄色。

季白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拧住。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和庄恕一模一样的藏青色条文居家T恤,用力捏着纸页的动作牵动手臂肌肉,几乎看得见那种劲而韧的肌理。一页翻过,脸颊上随之掠过一闪而逝的阴影,飞快划过笔挺的鼻梁。

庄恕手上明明有正经事要做,平时即使闲着,脑子里想的也都是手术、病灶或者干脆放空,从来不会这般聚焦在一个人身上。可现在只要季白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会不由自主看向他,像某种昆虫无可救药的趋光性。

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庄恕眨了眨眼,却发现根本无法控制视线,借着电脑的遮挡继续看季白拿起水杯仰起脖子,目光落在那个玲珑的喉结,他突然在这个干干净净的人身上,看到了欲望。

——这个想法让庄恕难耐又自责,几乎要逃离这个房间。

想认识他,想见到他,如果在医院里见不到了,就期待他能天天回家——这样隐秘而迫切的心愿,难道只是一个遵纪守法的良民医生想要认识一个警察朋友吗?

扯淡。

庄恕曾经努力向自己澄清,他关注季白,是因为他向来对有能力的人另眼相看,对同事如此,对其他职业也一脉相承;

是因为他心疼执拗的人,警官先生顶着无数头衔和荣誉,有着陈绍聪缄口不言的家世背景,说到底,却只是个眼神清澈一根筋的实干家;

是因为他骨子里欣赏和羡慕纯粹的人,季白人如其名,干净通透,就像他们在烈日下的初遇,罪恶无所遁形,让他一眼看到了希望……

可这些理由都不足以描述他翻涌的情愫,不足以解释为什么遇到季白之后,他刻板了三十多年的人生线条骤然起了波澜,而后惊天动地。

甚至这种澄清行为本身,就是他已经无法压抑的爱意和随之而来的患得患失。

庄恕有些世俗地想,如果季白是个女孩儿,他大概会更快明白并确认自己的心。

但即使不是,那万千错愕,也敌不过一分真真切切的心动。

 

凌晨四点,季白的行动手机突然震动,局里深夜打来的电话从来不会是小事,他一边迅速换衣服,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简短描述嘉林市公安局侧门旁发生的爆炸。

一起毫无预兆的事故,炸点约在侧门南面方圆几米之内,市局警卫室的屋顶被震断坠落,南侧玻璃窗全部碎裂,门口值勤的警员和一位经过侧门准备回家的刑警身受重伤,房间里的警员也被落在身上的玻璃渣大面积划伤。

侧门周围烟尘滚滚,旁边曾经的邮筒处只剩一个浅坑和满地炸飞的绿色碎片与灰色地砖。市局院子里的政务公开橱窗和自行车被震得七零八落,邻近的民房和小店铺都受到了明显的波及,所幸没有其他人员伤亡。

情况紧急,季白飞快地擦了把脸,听见庄恕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三名伤患正在送往仁和医院的路上,胸腹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急诊挨个给各科医生打电话,自然不会放过已经请了两天假的胸外一把刀。

季白已经走到门口,见庄恕用肩膀夹着手机,手忙脚乱穿衣服,便走回去示意他抬头,立在他身前快速帮他系衬衫扣子。

庄恕被激得一抖,侧身要躲,如此十万火急的情形下,竟生出了不该有的绮念。他僵硬着任由季白一路扣到最后一粒,终于挂断电话,夺过了对方手里自己的皮带。

这个不行,真的要出事。庄恕深呼吸:“你快出门吧,注意安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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