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柠

坑底一躺不起,等待上帝抓起我的手。

【庄季】会有光 - 14

* 前文请戳  13

——————————————


14

季警官的停职生活过得索然无趣,赋闲在家的心态与偶尔休假截然不同,心里沉甸甸坠着事情,做什么都觉出不安和空虚。

他半梦半醒睡了一早上,马马虎虎打发了中饭,一头扑到床上开始打游戏,手撑麻了就翻过身斜靠着枕头,手举酸了又翻回去,反复几次便没了乐趣。

傍晚时分下楼跑了个步,喂了个猫,从便利店捎回一袋薯片和一听可乐,盘腿往沙发上一坐,嘎嘣嘎嘣嚼着看漫画,听见电梯响动,赶紧把垃圾食品藏起来,等了半天发现不是庄恕,却也再提不起继续吃的兴致,继而漫画也不想翻了,这才看见未读的微信消息:「今天值小夜,你早点休息。」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用各种事情分散注意力,强迫自己放下关于案件的种种思绪,可那些平日里对他充满吸引力又腾不出时间来玩的东西,在这无边无际的空闲和焦虑中,根本无法给他真正的愉悦和充实感。

 

赵寒的日子过得并不比季白舒坦,临时顶上专案组组长的命令一下,他便立刻申请纪委派调查组核实举报信。公安系统里转了一天,所有真实署名的警员或工作人员都不承认曾经写过这些内容。

战峰拿到了举报信原件,信纸内容皆为打印,只有最后的签名是手写。检验科介入校验笔迹,赵寒找来治安科科长,召令电脑打印复印服务部负责人,对所有打印店材料予以关注,尤其是涉及状告公安机关人员的文件。

那天市局来了一位自首的不速之客,笔录做到一半,赵寒便被讯问人喊去了。嫌疑人自称是“灰雀”在“山鹰帮”的副手“朱鹮”,本名朱立武,有些警方尚未掌握的事,问季警官要不要听。

“季警官?”赵寒冷笑,“季警官遂了你们的意,正休息呢。”

“朱鹮”摊手:“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我逃出去很久了。前几天‘山鹰’知道我还活着,这就是没有活路的意思,不然我也不会自投罗网。”

听起来还算坦率。赵寒拉开椅子坐下,示意他继续说。

“山鹰帮”的三个小帮派中,“灰雀”分管团伙所有茶馆,暗中经营地下赌场的营生。“斑鹞”跟在“山鹰”身边,据说立了功,一夜之间拨给他近一半茶馆的份额。梁子由此结下,“斑鹞”趾高气昂领着小弟去接收茶馆,被“朱鹮”带着手下打出来,于是又带了更多人去冲,双方打架把茶馆砸了个稀巴烂,损失惨重。

民警带走了一批人,几个骨干的真实身份差点败露,好在砸的是自家东西,又有假身份证兜着,以扰乱秩序罚点钱了事。“山鹰”把整件事归咎于“朱鹮”不识大体,加上茶馆里几笔高额赌债还没算清,一股脑全发泄在“朱鹮”身上,要“灰雀”和另一个成员把他在山上做掉。“灰雀”念及两人十几年来一同卖命的情谊,让他远远逃走,复命说是掉崖摔死了。

这是四五年前的事,至于再后来“灰雀”羽翼渐丰试图自立帮派,计划暴露被暗算了一场车祸,赵寒他们早就知道了。“朱鹮”叹了口气:“那个给岑哥准备邻省逃跑路线、派了丁旭和李祥去传消息的人,就是我。”

赵寒恍然大悟,笔在桌上敲了敲:“‘灰雀’没有供出你。但是他说了所有据点,包括‘斑鹞’名下的那些茶馆。”

“不是所有据点。”“朱鹮”仿佛下定了决心,“还有一个‘斑鹞’参股的洗浴中心,岑哥没说,是因为里面也有他的股份,他想留着那笔钱给兄弟们当退路。”

“你都讲出来,不是白费了他的苦心吗?”赵寒玩味。

“朱鹮”眼里流露出一种绝望又狠厉的神情:“警官你去查洗浴中心吧,我想帮你们抓‘斑鹞’,抓‘山鹰’,我想让他们判得比岑哥重。”

 

有的人天生劳碌命,忙得榨干自己都能支撑,无所事事反而让他怀疑人生。季白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日子过了两天,到第三天中午,季白终于受不了了,沐浴更衣抓好头发,肩上搭了件外套便往仁和走。

他刚在城区分局入职那会儿,陈绍聪对公安局颇感兴趣,下了班没事儿便逛过去溜达一圈。季白跟着师傅查案查得脚不沾地,把人一巴掌拍出来,没时间招待。陈绍聪便坐在分局对面的小酒馆里,点两扎啤酒和一碟花生米,边和小姑娘搭讪,边等他下班。

风水轮流转,那时候季白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也会有无聊到去急诊溜达一圈的时候。

正值流感季,医院里本就嘈杂,咳嗽声和喷嚏声不绝于耳,急诊走廊里错杂地塞着简易折叠床,只能紧巴巴通过一个骨折病人的轮椅。

季白扶一位独自前来看诊的老太太去取药,陈绍聪摘了口罩跟在后面絮叨:“祖宗你怎么又来了?”

“饭点蹭饭。”季白坦荡荡。

“得了吧你!”陈绍聪哼了一声,“你来这儿不就找老庄吗?又有嫌疑人在胸外?”

季白苦笑:“真没有,我现在闲得长毛。”

发小来拜访,一餐午饭总是要请的。陈绍聪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推掉和杨羽的约,陪季白坐在食堂角落里,压着声音从微博热搜说到肺移植手术和傅博文辞职。

话题不知不觉间就被季白引到了医疗事故。因为和陆晨曦的关系,陈绍聪是为数不多听过陆中和过敏案的年轻医生,他知道季白话少口风紧,既然聊到这儿了,也不妨隐去真实姓名,当一桩旧事来讲。

“青霉素过敏?”季白皱眉。

“唉,这个说了你也不懂,我费什么劲啊。”陈绍聪目不转睛剔鱼刺,神色却比平时严肃不少,“我知道的也不多,反正患者青霉素过敏就去世了,当值护士被处理,两个家庭的悲剧,感觉都算是仁和上一辈的一段秘辛了,你别到处说啊。”

季白点头:“哪年的事儿?”

“八四年,很早以前了。”

季白眯了眯眼——故事串起来了,那个叫赵斌的小男孩,在那一年远渡重洋,从此这个世界上,有了心事重重的庄恕。

他很想回到那时候给小男孩一个拥抱,告诉他,世界很大,未来很长,不要怕。

 

季白的确不是来找庄恕的,他知道庄恕下午有一台高难度大手术,废寝忘食研究了好几天,中英文资料摊了一桌子,眼睛都熬出了血丝。

颈胸交界处的孤立性纤维瘤,这种病例在全球临床上都很罕见,且多发于中老年。庄恕在美国跟过一台,但现在遇到的患者却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还是一年前曾动过刀的二次手术。

季白记得前一天睡前,庄恕站在书桌旁,小心翼翼徒手模拟了整个手术流程。他一点也不敢打扰,只是远远看着台灯下庄恕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的样子。

那是他很少能见到的样子,严谨、果断、甚至虔诚。无论当初为何走上了医生这条路,工作中的庄恕都认真得迷人。

手术的艰巨不仅在于极少先例可循,更在于巨大的肿瘤已经压迫了臂丛神经,肿块包绕着锁骨下动脉,这样复杂的结构和位置,剥离时一旦大出血便可能无力回天,或是带来灾难性并发症。

庄恕是仁和胸外唯一能上这台手术的人,他和脊柱外科主任一同站在手术台边,全神贯注地沿血管和神经边缘剥离肿瘤。游离锁骨下动脉时,他们发现远心端血管管径缺损长度太长,以至于不得不放弃预备的人工血管置换方案。

庄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季白曾经说的那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时候他说“值得”,他说“彼此彼此”,因为这样的事,他也想做许多。

——想完成一台极其罕见的手术,想翻一个盖棺定论的案子,想追一个心尖上的人。

他知道自己性情别扭,案件上汹涌着熊熊燃烧的复仇欲,又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期待;感情上压抑不住爱意,想放手又不甘心;或许唯一能控制的,便是握稳这把手术刀,无愧于他十余年救死扶伤的心念。

庄恕和心外主任一起迅速想出了解决办法,游离一段颈内静脉作为桥血管,与颈总动脉进行端侧吻合。这套方案很快得到了精准实施,前后总共历时四小时,最大直径达二十厘米的肿瘤完整切除,周遭血管得以全部保留。

 

手术室外很安静,庄恕和激动的患者家属寒暄完,解开白大褂的扣子,便看清了从等候区迎面走来的那个人,白T牛仔裤,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地方见到季白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以为绝无可能也并不需要遇到一个真正懂他的人,不曾想,命运仁慈。

这里像一个起点,有个人来了,就把他寂寥混沌了三十年的冬天大刀阔斧地劈开,天光透进来,老树抽了新枝,河道融了积雪,万物生长。

他本是策略派,目标明确,部署周密,等时机成熟便立刻行动。这种性格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没道理这样犹豫下去。

再多心理建设都是徒劳,重要的是,他的心根本无法停止去爱他。

去喜欢、去牵挂一个人的感觉原来这样美好而充实,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或许是可为的。

——手术总会成功,案件终将澄清,季白,他也爱得起。


(TBC.)


目录



评论(34)
热度(315)

© 雨柠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