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柠

坑底一躺不起,等待上帝抓起我的手。

【楼诚】咖啡馆

 

(时间点:2000年)

《三十年》番外(也可独立成篇)

(注:脑洞来源于陈丹燕《上海的风花雪月》1931's咖啡馆)

 

1

明安走进那家藏在街巷深处的咖啡馆时,下午的阳光正好。

随着她推开木门的吱呀一声,一位穿着旗袍的清瘦中年女子快步迎了上来。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她引着明安走向靠窗的座位,梧桐树的叶子影影绰绰落了一桌光斑。

“您要喝点什么?”女主人殷勤礼貌地问。

“一杯咖啡就好。”

“您稍等。”

黄铜旧式留声机轻声放着周璇的《花好月圆》,屋子里的旧式家具在阳光下暗暗泛着光,古老而精致。

明安发现柜台后还站个一个中年男子,个子不高,乍一看便是文人的清俊,白衬衫领口严谨地压在格子羊毛衣里,正冲她微笑致意。

女主人很快托着乌木托盘走来,将咖啡递给明安。明安正专心致志看着对面的墙,那儿有一张中国画轴规模的旧结婚纸,端正漂亮的小楷,明艳的大红色分外夺人眼球。

女主人顺着明安的视线望过去:“您在看什么?”

“那里贴的结婚纸。”明安抿了一小口咖啡,“对不起,我无意冒犯。”

“没事,那是我和我爱人的。我们都比较怀旧,所以写了复古的婚书。”

“我也见过这种风格的合婚庚帖,一时想起了家里的长辈。”

明安说话声音很轻,神色温和,女主人的目光顺着她突然柔软了的笑容移动到颈上绣着深蓝色图案的绛红色丝巾,感叹客人与生俱来的优雅端庄。

长辈的合婚庚帖,明安只在三年前大伯伯去世的时候见过一次。大伯伯走得安详,父亲为他整理仪容时,发现薄薄一笺红纸就放在他贴紧心口的内衬口袋里。耄耋之年的父亲一瞬间流泪了,牵着口袋的手指和瘦弱的双肩都在微微颤抖。

对于大伯伯和二伯伯的感情,明安和长兄明正、长姐明曦自幼便经常听父母提起,从不曾有过疑惑不解。少年时代在北平颠沛流离的岁月中,他们对长辈的这段故事充满了探究、敬佩与祝福。可是有些隐秘的往事,远在明正出生之前,连父亲也无从知晓。他们只见过和大伯伯一同火化的婚书,不知道在嬢嬢去世、父亲北上以后那段伤心欲绝的日子里,大伯伯和二伯伯深夜跪在小祠堂交换了一枚简单雅致的戒指,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两张合婚庚帖,其中一张当场烧给了嬢嬢。

 

2

气氛稍有些沉,明安撇头看见店里的手工饼干装在大玻璃瓶中,就搁在旁边缝纫机改的小桌子上,便指了指那个方向:“沙利文小饼干?”

“是呀。”女主人取出几块放在绘着花案的白瓷碟中,在明安对面坐下和她闲谈,“您喜欢吃?”

“我大伯伯喜欢吃,前些年我常常给他买。大伯伯总是回忆以前在国外二……”明安顿了顿,“……那时候家里的自制小饼干。后来上海各家店铺都满足不了他的口味。”

“那时候他家里人做的该是多好吃呀。”女主人笑道,“您和您大伯伯感情很好吧?”

明安似是想起了一个悠远的故事:“很小的时候见过几次,那时候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后来八十年代我定居上海,才真正开始了解他们那一辈波澜壮阔的往事。”

“上一辈人多是一生风雨飘摇,我虽常常探寻,可现在的怀旧根本构筑不出他们生活的万一。”

 

3

电话铃响了,一直在柜台后磨咖啡豆的男子顺手去接,一开口竟是沉稳的女中音——是个和女主人一样的中年女子。仿佛一记闷雷砸在明安心上,她几乎不能自控地抬头望过去。

接电话的女子不动声色侧了侧,神色微愠。

明安为自己突如其来乱了分寸感到万分愧疚,冲着对面的女主人一句叠一句道歉:“实在是对不起,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歉意,今天太失礼了……”

女主人温婉地摆摆手,示意明安不必介怀:“您看上去不像是失礼的人,我们理解您的诧异。往常她很少在客人面前说话,今日倒是不避您。”

“我真的不是诧异,只是……我家长辈也有您和您爱人这样的故事。”

这样不合时宜的故事。

这样压抑隐忍的故事。

这样深情缱绻的故事。

女主人想象过无数种客人可能的反应,惊讶也好,探究也罢,甚至是鄙夷。可明安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客人柔软的笑容里添了几分酸楚,但眼神分明让她读出了尊重和祝福。

放下电话的女子走了过来,女主人大大方方牵起她的手,平静如水的眼波里洋溢着浅浅的光:“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这里的店主。”

“刚才实在对不起,”明安站起来倾身致意,“很高兴认识您。”

“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您大伯伯的故事?”

“嗯,是我大伯伯和二伯伯的故事。”

 

4

明安出生于举国欢腾的1949年,她的名字是大伯伯起的。那时候父母亲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她回到上海看望大伯伯和二伯伯,父亲只道长兄如父,坚持要大伯伯给最小的女儿起个名字。

母亲后来回忆,大伯伯低着头认真想了很久,一抬起眼睛去看二伯伯,便把名字取好了。大伯伯说:“明安。”二伯伯几乎同时说:“一世长安。”

店主当然不会去问明安或是她长辈的名字,这是客人的隐私,可她对明安方才说的话有些迷惑:“您的大伯伯和二伯伯?”

“是。”明安又抿了一口咖啡,她心里有个长长的故事,不知从何说起,不知如何能说清,“他们相差六岁,二伯伯儿时凄苦,十岁左右的时候被我嬢嬢和大伯伯收养了。”

这个故事显然有些超出店主和女主人的想象,他们面面相觑,似是不能理解如何就发展成了爱人。

明安笑了:“其实以前的事情我也是听父亲说的,但八十年代我回到上海之后,和大伯伯二伯伯的感情日渐深厚,也就听了很多他们的故事。”

“听起来像是个青梅竹马的故事,和我们挺像的。”店主猜测。

“您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觉得大概没有谁会经历像他们那样跌宕而壮阔的生活。”

明安的语气平静而骄傲,那张从上世纪绵延至今的画卷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那是大伯伯和二伯伯史诗一般的人生,承载着爱情的悲与欢,时代的苦与痛。

“想来以您父辈的年纪,很有可能是革命先驱呀。”女主人突然明白过来。

“他们的确是革命者,和那时候千千万万前赴后继的人一样,为了家国万死不辞。他们选择了相同的信仰,走上了相同的道路,彼此是上下级和战友,亦是亲人和爱人,几十年来相知相携,风雨同舟。”

女主人露出了和她年龄并不相符的少女一般的笑容,美好的畅想浮现在她脸上,“灵魂伴侣般的爱情总是扎根于那种风云变幻年代,从乱世中并肩走出来,云破月出之时该是怎样一种体验呀。”

“也许没有那么浪漫,可的确是灵魂伴侣的爱情呀。”明安道。她看得出女主人有多么喜爱老上海的那种风情,这店里的布置、所用的餐具、墙上的装饰,无一不在复原那个逝去的年代。

其实,两位老人极少跟明安聊起那个年代里新政府和军统的事,可她在帮大伯伯整理狱中完成的回忆录时,一章一节见证了那段行走在暗夜里的忍辱负重,为那寥落成一片死寂的秘密过往潸然泪下。

关于建国后的次次风波,大伯伯和二伯伯也甚少说起,好像所有的腥风血雨都早已不值一提。岁月安适,家园依旧,至少在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曾改变。

 

5

“您知道吗,以前我们店里来过两位老先生,打扮和气质都非常绅士,当时也是坐在这个座位,分一盒奶油小方和一块黑森林蛋糕——想来已经过去快十年了。”店主沉沉的女中音似大提琴,在狭小的咖啡馆里漾着厚重的共鸣。

明安的心为这句话猛地一颤:“您还记得这样久远的事情?”

店主笑了:“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们好像在聊法国的风土人情,一位老先生突然就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对方搁在桌上的双手,眼神温柔至极。”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是爱人间的眼神。”女主人补充道,“当时,我爱人便也大大方方牵住了我的手——那是她第一次在客人面前牵我的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明安见面前的一双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眼角眉梢都是幸福。

细细碎碎的往事依稀浮上心头,她想起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大伯伯照着镜子说自己老了,二伯伯却笑盈盈地帮他立了立领口:“老了还是好看的呀,这就带大哥喝咖啡去。”

他们也是这样短暂对视,一眼宛若万年。

可惜二伯伯还没来得及跟大伯伯感叹一句自己也是老了,便先于他两年离开。十三年在东北的粗粝岁月让他落下了病根,一朝集中爆发。

那天晚上,全家人围在病床边,父亲和母亲都泪流满面,可大伯伯轻轻握着二伯伯的手,含笑说着只有他们俩听得清的话,直到最后也不曾有一滴泪滚落。

明安只听清了一句——“阿诚,你等我。”

 

6

那日下午的咖啡馆一直没有其他客人,可她们三人谈得甚是融洽。店主和女主人与明安分享了许多她们父辈的往事和她们自己的故事,明安亦说起一路走来两代人的风雨岁月,只是略去了家里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伪装。

明安说,自己小时候在北平长大,但父亲是上海人,对故土有着极深的眷恋。母亲哄他们睡觉,给兄妹三人说起上海滩的旧事,她在梦里也浮想联翩。

明安说,少年时代的自己尝尽悲欢离合,父母在各次运动中饱受打压,他们兄妹也因此被深深牵连,但是父母非常恩爱,他们家也不曾崩塌。

明安说,五十年代末期,父亲和大伯伯二伯伯的书信往来被切断,几乎整整二十年两家之间杳无音讯,谁都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好在都挺到了八十年代的拨乱反正。

明安说,刚回上海时她在大伯伯和二伯伯复兴中路的公寓里小住了一段时间,大伯伯总爱在窗边读书,而二伯伯就在旁边画画。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侧脸依旧硬朗如同雕刻,整个家里的气氛温暖安谧得她不敢打扰。

明安说,很长时间里,她因为父亲要隐瞒身份或是自己要躲避灾祸而改名换姓,可她是那样热爱自己的姓氏,那个字是她永远的荣光。

她们三人坐在2000年上海的咖啡馆,顺着那些只言片语和零落记忆,拼拼凑凑一座灯红酒绿的城市,一个波云诡谲的年代,还有一段段至死不渝的爱情。

 

7

时候不早了,明安吃完最后一块小饼干,突然想起什么,对女主人赞叹道:“方才刚进店便想告诉您,这身旗袍真的非常好看,很衬您的气质。”

女主人害羞了,她从旁边的桌子上取来一本收集着各式旗袍的老相册,指着其中一幅告诉明安,她的旗袍就是几年前仿照这身改良的。她把剪裁和图案都调整得成熟了些,毕竟照片中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老照片上印着“上海鸿翔公司”,右下角一行黑色的清秀小字——“明氏企业女公子   明镜”。

明安紧紧盯着照片里笑靥如花的女子,眼眶一点点湿了。父亲的相册中也珍藏着这一时代的嬢嬢,回不去的烂漫岁月。

女主人说:“我母亲喜欢旗袍,可她正当年华的时候,谁都不让穿这种衣服了。母亲收集了许多旗袍的老照片,一张张悄悄锁进梳妆台的柜子里。”

“那是她们的情怀吧,我嬢嬢也很喜欢旗袍。”明安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无波,“大伯伯、二伯伯和父亲都说,嬢嬢穿旗袍特别好看,可惜我无缘得见。”

“家里的老人曾经提到过明家的大小姐,据说当年明家很是显赫,盛极一时,明大小姐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

明安很想告诉她,家里的长辈也曾经无数次提到过嬢嬢,据说当年嬢嬢一肩挑起整个家业,终身不嫁,短暂而华丽的一生倏然结束于上海火车站的枪响。

父亲说,嬢嬢一直以为,长姐不结婚,这个家就不会散。

真的都过去了呀,那些旧日上海的岁月,那些屹立在时代浪潮中拼命支撑的故人,那些黑暗里的战士,那些巾帼不让须眉的美人。

明安道:“是啊,明大小姐当真是风华绝代的美人。”

 

8

起身离开时,明安发现了背后墙面上一直没留意的一张结婚照。旧式装束的一对眷侣,女子端坐于前,素色旗袍让她显得越发清雅;她的爱人立于她身后,一身黑色西服配着金丝边框的眼镜。

照片里那种内敛的深情和幸福,是明安似曾相识的样子。

留声机又开始播放《花好月圆》,明安突然觉得周璇的声音有一种柔弱而顽强的力量,把一段段缱绻往事穿越战火,穿越动乱,从十里洋场的老上海唱到新纪元的今日。

天色已经很暗了,咖啡馆微弱的灯光泻在人行道上,就像1980年明安回到上海,在复兴中路那栋灰色小楼前抬头看见的温暖。

 


——END——

 

附:明楼1907-1997;明诚1913-1995;明安时年5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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