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柠

坑底一躺不起,等待上帝抓起我的手。

【庄季】会有光 - 21

* 前文请戳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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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等待庄恕的是钟主任和林父两场回天无力的死亡、林欢一场声嘶力竭的发泄和傅博文一场无济于事的忏悔。

仁和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在钟主任的病床旁,被他指导提携的一帮年轻医生更是红着眼睛拼命与时间抢人,可每项身体指标都清清楚楚地昭示着那个无可挽回的结局。

庄恕心底怕得发慌,他曾经以为这种害怕是因为他即将失去旧案唯一的目击证人,然而见到钟主任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的痛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无关立场,只是因为过于突然的劫难即将夺走他们人人敬仰的前辈;因为再也听不到那诚挚恳切的谆谆教诲;因为这位德高望重的急诊室老头儿用精湛的医术和一生的未曾低头,让他明白,如何不负良心的坚守,亦不辱职业的使命。

钟主任在弥留之际留下了傅博文,那时候庄恕已经被拖进了另一个旋涡。院内针对耐药菌株的第一批联合抗生素对林父不起作用,多器官衰竭把这位善解人意的老先生同样逼到了人生的尽头。

生命的脆弱和无常是如此具有冲击力,任凭多少次目睹生离死别,从来无法免疫或麻木。没有那么多妙手回春,医学的进步必须承受个案中生命的代价,庄恕其实从来都很清楚。

傅博文拿着隐藏多年的取药单走到胸外的时候,庄恕正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欢打出病房。傅博文捏紧了手里薄薄的纸,静静看着那本该是骨肉至亲的眼睛里,一个绝望地怨怼,一个压抑地悲痛。共事几十年的老同事在生命最后一刻赌他受不住良心的拷问,赌对了。

保安把林欢带去休息区平复,庄恕在走廊中央狼狈回头,楼梯口等着他的是一直以来被他当成仇人的前任院长。连日救灾的疲惫和钟主任去世的沉痛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从来冠冕堂皇的傅博文原来也已经看上去这样苍老了。

庄恕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所有事情凑在一起也好,痛也只要痛一次。

 

李熏然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市局,一身笔挺板正的常服,正式而严肃地向战峰和季白报到。小李警官没有一丝才出院半个多月的虚态或疲态,反倒被养得胖了一小圈,脸色健康,私下里神采飞扬。

关于“山鹰帮”的整个案件一直处于高度保密的阶段,李熏然中途加入,不了解太多前因后果,只知道要干净利落地拿下这个人,而后做最后的清扫。他不张扬也不认生,天生一股好亲近的脾气,点一顿外卖就和赵寒混熟了,队里即使知道李公子身份的人,也没一个对他有任何微词。

收到潼市警方反馈后,行动队早已安排侦查员和技术人员筛看监控录像,对“山鹰”的逃跑轨迹进行了详细研判,加班加点制定了初步计划。季白将其在白板上铺开,又提炼了各种供词和行动中摸索出的“山鹰”等人的活动规律和生活习性。

李熏然抱着手臂,指出“山鹰”情妇家的周边环境不适合长期藏身,倒是在潼市唯一的交通枢纽附近,他抬手圈了几家酒店,逐一分析特点,果决地把记号笔戳在其中两家上,免去了拉网式排查可能的资源消耗。

细节性的部署和拦截措施进一步形成,抓捕讲究快和准,越早摸进潼市,就有越大概率将“山鹰”和身边人一网打尽。季白向来在任务前夕放各位队员早些回家休息,此番也不例外,最后只剩下他和拧着眉头研究过往案卷的李熏然。

季白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把小学弟拉出去,并肩坐在大楼外的铁楼梯上,自己点了一支烟,递给李熏然一枚口香糖:“你真的是胡闹,伤还没好透,搅进这种案子逞什么强?”

“我又不用干什么!”李熏然绽开一个人畜无害的笑,“我负责动脑子,三哥负责打。”

季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手指轻磕,抖了一截烟灰。他那天撞破了李熏然和凌远的关系,如果连家中医生都拦不住这小家伙,他也无法再说什么。

李熏然倒是严肃起来,乌溜溜的眼睛在夕阳下分外清亮:“我没逞强,在潼市这么多年,和他们联合行动,我是最合适的人。”他嚼着口香糖,很快又垂了眼睫,声音跟着低了两分:“而且三哥,这三年各种任务我都拼命扛下来,我想让我爸看看,我回嘉林和他在一起,不是脑子一热的冲动选择,我现在一样可以干得很好。”

季白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个最坦诚的答案,半晌才迟钝地问:“李局长知道了?”

李熏然点头:“嗯,早就坦白了。”

季白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启齿:“那你父母……”

“我妈还挺好的,”李熏然浅浅一笑,孩子气收得干干净净,反而有种千帆过尽的平静和坚持,“我爸……就那样呗,可是他拦不住我,我也想做给他看。”

季白久久没接话,他们各自沉默地想着心事,直到烟头慢慢烧到了手指,他才起身拍了拍李熏然的背:“早点走吧,我也该回家了。 ”

 

庄恕的手机没电了,离开傅博文交给他取药单的顶楼天台后,他神思恍惚地挨到了下班,又在外面漫无目的徘徊了两三个小时。冬夜的风已然肃杀,冷厉地刮在脸上,又叫人一瞬间分外清醒。

傅博文将往事和盘托出,甚至连当初留下这纸取药单作为修敏齐把柄的真实目的都坦白了。最后那不堪重负似的深深一鞠躬,任何声名卓著的上位者做出如此姿态都会让人有所松动。

在一桩已然无法弥补的往事上,庄恕要的原本就是当事人忏悔和真相大白,内心亦被两股情绪剧烈撕扯,一边是执念部分达成的短暂释然,另一边是往事重提时咄咄逼人的无法原谅。他并不冷静,所以这样的时点上多说无益。

庄恕已经两次绕到了公寓楼下,却迟迟没上去。现在他不愁无人倾诉,只是脑中纷乱,无从说起。良好的关系应当让人舒适愉快,而季白那样当机立断、雷厉风行的人,跟着他却遍尝了优柔寡断的滋味。

他们曾借着季白以前的一个案子探讨过人性之复杂,嫌疑人一念之差,结局判然分野。

那时候他就在心里思考傅博文算是什么样的人。坏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坏得不彻底,这么说傅博文似乎不太恰当,可庄恕知道他是懦弱的,这种懦弱既体现在面对于己不利的事情时本能的逃避和否认,也反映在最终于重压下败给自己良知的煎熬。

季白感叹案件中一步踏错、终生赎罪的嫌疑人:“有的人做了一件错事,愧疚了一辈子。”庄恕则条件反射般接了:“愧疚一辈子,也掩盖不了当年的错事。”

只此一句,通透如季白,彻底明白了他的挣扎动摇和潜意识里的执拗。

第三次绕到楼下,公寓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了。

庄恕唇边漫开一丝笑意——季白大概又猜到了。他曾经用一盏灯来迎接被爆炸案卡顿到焦头烂额的季警官,现在轮到他循着那盏灯回家。

人总有一段最难捱的时光,闯过去就好,我也陪你一程。

 

季白立在玄关,半倚着门框,懒洋洋笑着冲他摇了摇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相识第一天,季白坦言“你可能找不到我”,庄恕却不信邪地答了句“总能找到”,这会儿季警官藏了所有忧虑,只反问:“老庄,我们之间,到底是谁找不到谁比较多?”

玄关暖色调的小灯从头顶笼着季白,本就瘦削的脸颊凹陷出一片阴影,庄恕忍不住伸手去摸。

又瘦了,季白回来这么些日子,他竟被往事缠身,还没分出心神问一句,你的案子怎么样了。

季白侧过头,就近在庄恕小指指根上轻轻咬了一下,眼角不动声色上飞,安抚的眼神里荡开几分狡黠。庄恕突然被这一眼看得喉咙都干了,忙说自己一身细菌,特别想洗澡,留季白站在那儿爆发了一阵短促的盒盒盒盒。

这澡当真洗得心猿意马,这是他们近日来在公寓一同住下的第一个晚上,庄恕再不明白状况,就是傻的了。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过研究和准备。

心里陡然蔓延了一阵战栗,动作也比平时利索许多,庄恕心跳得有些压不住,边穿衣服边透过浴室门上窄窄一道磨砂玻璃看客厅里的季白。那人倒是淡定得很,曲着一条长腿,靠在沙发上专注地看案卷,根本没多往浴室抛一个眼神。

庄恕深呼吸,走过去紧挨着他坐下,擦头发的水有意无意溅上了季白手里的纸页。季白撇着嘴嫌弃地抬眼,索性放下案卷接过毛巾,无比自然地替他擦拭。他们像过去的每一次试探和博弈那样,幼稚地等着谁先憋不住开口。

季白将半湿的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靠回去笑了笑:“我明天出差。”

庄恕身子明显一僵,蠢蠢欲动的心凉了半截。出任务前夕撩他,吃饱了撑的啊。

“这么快就对我出差没话说了?”季白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庄恕艰涩地咽了一下,想方设法冷静下来:“知道了,我还能不让吗?”

“你别一提到出任务就紧张啊,”季白把案卷顿了顿,整整齐齐放在毛巾旁,“这事儿稀松平常,像你做手术一样。”

“我知道。”——就是有点不放心,就是特别舍不得。

旖旎心思酝酿许久,好不容易扫空了一天的阴霾,结果被出任务这种他本就害怕的事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除了把人赶去休息,还能做他想?这么一思量,突然就委屈了,好歹要讨个吻来。

风度翩翩的庄大夫做着晚安吻的打算,撑起身子去捉季白的唇,无限温柔地覆上去,唇瓣和牙关却立刻被闯了进来。季白几乎是瞬息之间坐直了,攻势凶猛得拦都拦不住,那种所向披靡、翻搅一切的热烈,让庄恕有一刹那的目瞪口呆。

他推了一把季白,对方一动不动,只是舌尖勾勾缠缠,非要逼出他的火来似的。庄恕只觉得君子难当,强行压下去的欲念卷土重来,从心口直窜脑门,直通下身。

既然是季白要的,他毫不介意奉陪这个烧身的吻,抢过主动权也不是什么难事。右手不自觉地在季白耳侧托住他的脸,庄恕心里突然闪过一个隐秘的念头。

早在他读医学院的时候就听同学说起,接吻时轻摁耳下两三公分的地方,能在极短暂的瞬间让对方进入微缺氧和失神的状态。所谓让人融化的吻,让人头脑眩晕的吻,他一直没敢尝试过。[1]

这想法甫一产生,激得庄恕几乎要失控。外科医生太清楚这个动脉的位置,也完全能掌控合适的力度,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偷偷摁了一下。

出乎意料,下一秒,右手手腕被季白紧紧攥住,牢牢压制,那双手平日里干燥而温暖,庄恕此时才直观地意识到,其实季白稍一用劲,就是能拧断脖颈的力道。

季白的唇色还是激吻后的艳红,眼神却非常戏谑:“庄大夫,以前陈绍聪给我讲过一个耳下动脉的梗,你听过吗?”

他竟然忘了刑警先生有个不靠谱的朋友,忘了刑警先生也精通颈部这些敏感而危险的位置。

没等庄恕回答,季白继续挑眉:“要我眩晕,然后要做什么?嗯?”一个肆无忌惮的尾音,笑容也肆无忌惮勾起来。

庄恕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双颊猛地燥热,眼睛跟着喷火,随之而来的是脑海中的轰然垮塌和全身无法抑制的情动,万劫不复。


[1] 梗源微博,如果不对别打我嘤……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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