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柠

坑底一躺不起,等待上帝抓起我的手。

【楼诚】三十年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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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黄金岁月(3

明教授在课堂上受欢迎的程度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他不是没有体会过被学生爱戴和簇拥的感觉,早在索邦大学当讲师时,风度翩翩的中国先生在学生中颇具盛名,更是俘获了许多金发姑娘的心。偶尔有一次,明诚下课绕道经济学院接他,看见的就是明楼被一群学生围住的场景,瞠目结舌。

当然第二天,经济系又有了新的八卦,好看的中国先生还有个好看的弟弟。

如今明诚工作繁忙,办公地点也离得远,估计是没法再来大学里接明楼回家。明楼看了一眼慕名来旁听,排到教室后门的学子,暗想这番盛景要回去亲口告诉他。

客座明教授和象牙塔里做学问的教授不同,他的课很少,而且是选修,却独树一帜,风靡一时。明楼的课堂上有大把现实案例,又因为明诚总能在第一时间获得实时数据和政策,所以他讲起理论深入浅出,讲起实务得心应手。他得以公开的部分履历满是传奇色彩,让即将步入社会的学子又崇拜又向往。

人群里有个明楼熟悉的身影,整节课都在认认真真低头记笔记,非常专注,可藏在同学身后看不清脸。明楼有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走了走,果然是明哲。

男孩子今年考进这所大学的经济系,开学时没能抢上明楼的课,但每次都来得很早,又不好意思坐在明楼眼皮底下,人多起来之后就默默溜到教室最后一排。

明楼抿着嘴笑,青春期男孩子的自尊心呐。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极其开心的,以至于一回家便对明诚一阵吹嘘,起初还只是说自己的课堂门庭若市,后来终于忍不住谈到明哲,以此为由要求晚上多吃几个菜。

明诚刚下班不久,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假装没听见他最后一句话:“这孩子终于放下心结了,恭喜大哥。”

“小家伙还在别扭,应该再过段时间就好了。”明楼等了几秒不见明诚的反应,走近一点问:“阿诚,晚上吃什么?”

“煮面条吧。”明诚偷偷笑。

“我的课很受欢迎的,他们都说明教授的课堂案例多。” 明楼不死心。

“时局艰难,那些破产的案例没有不是更好?”

“明哲都来听我的课了,笔记记得特别认真。” 明楼去开冰箱的门,试图找到一些青菜和鸡蛋之外的东西。

“时局艰难,明教授生活条件这么好要带头节俭。”

“昨天也是吃面条……”明楼拿出一小袋排骨。

“时局艰难,明教授不能再吃得更胖了。”明诚乐呵呵把排骨放了回去。

明楼拗不过他,说些别的打算扳回一城:“你知不知道,上周末盛康年先生出面,邀请荣毅仁、刘靖基他们几个去周纯卿老先生家里和几位领导人促膝谈心,这些商界巨头算是彻底理解家里的政策了。”

“是,我知道,市长和潘先生都去了。之前政协会议和税务会议上,荣先生的反映很到位,两边的沟通很顺畅。”

“听说潘先生还组织了几次和工商界的座谈,据说很有成效。”

“是很有成效,上个月那次我也一起去了,回来不是和大哥说过?要听座谈会的具体细节吗?”明诚一副要把更为细节性的信息回敬过来的表情。

反了天了,明楼觉得非常没面子。

“大哥?”明诚拿着锅铲冲明楼闷笑。

“越来越管不住你了!”明楼转身回房间备课,在学生面前的信息优势真是太享受了。

 

日子稳稳地过,产业稳稳地发展,三大改造稳稳地推进,除去1950年12月,上海资本家支援抗美援朝的那次规模浩大的捐款、捐物、捐飞机大炮,生活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明楼常常在休息日重温从世界各地大小书铺淘来的原版藏书和孤本,心情好的时候用法语或是拉丁语念上一段。

明诚在旁边一面听着,一面信手画一两幅油画,若是碰到熟悉的诗句,便和着明楼轻声念,念着念着落下半拍,像是小时候读不熟练的日子。

有时候他们只是相对而坐,一言不发各自办公,一道明媚的阳光洒在他们中间,半张纸页半面衣衫都照得金灿灿的。明诚在批阅两份文件的间隙来了兴致,偷偷画个明楼表情的速写,兀自笑得弯下腰去,被对方不明所以地瞪一眼。

他们都觉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平静自足,安谧闲适。生活变化得快,但也没什么异样是不能适应的。

 

那时候上海的资本家喜欢用聚餐的方式沟通情况、交流信息、谈天说地,后来潘汉年提出这样的聚会上可以多学点时事和理论,一些工商界的上层人士便把这活动起名为“7.1学习会”,定期举行,地点放在沪西旧法租界的花园洋房里。

明诚被这个学习会的名字逗笑了,告诉明楼时,明楼只说大家想尽办法迎合风向是件好事。

他们第一次被邀请的时候,恰逢工商局长许涤新做了个关于《资本论》的演讲,他知道明楼的学者背景,也听说这是明楼年轻时重点攻读过的书籍,当场邀请明楼上去谈谈看法。

推脱不得的明大教授只能把马克思研究的资本主义社会经济形态结合当下的局面做了个简单的阐释,满座皆惊。工商界都知道明楼是商界大鳄,政界翘楚,不曾想还是学界才子。

那以后,明楼和明诚便是交流会的常客,会上大多是资本家们各自交流开阔的想法,切磋经营管理的方式,谋求最合适的转型契机,时不时会有市委统战部、华东军政委员会、财经接管委员会等部门的干部来和大家一同商谈政策,卢绪章、周而复等人陆续前来主持座谈,“7.1学习会”成了当时最热火朝天的集会。

除了学习讨论,很多人都很享受在这里喝喝酒、打打太极的悠闲时光。小别墅是跌坡式屋面,折线檐口,一座两层大理石莲花喷水石雕点缀在花园中,优雅而大气。主人是统益纺织厂老板董春芳,为人热情周到,聚餐办得体面而不奢华,很受工商界欢迎。

聊得多了,资本家们开始把话题延伸到家事:“听说这两年,很多抗战功臣都在解放后娶了年轻貌美、思想进步的姑娘。”

“可不是,”有人插话道,“党组织特别关照这些人,毕竟是被战争耽误了,大好青春都消磨在战场上。”

“我还听说专门办了很多舞会,就是要让他们去认识那些思想进步的女孩子。”

大家都笑起来,坐在明楼身旁的刘念义忍不住开玩笑:“明楼兄仪表堂堂,至今未婚,不知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荣毅仁跟着调侃:“明诚兄以前也没少收过大家闺秀的情书吧?”

几句话把大家都点醒了,纷纷转眼去看明楼和旁边的明诚,风度翩翩的两个人,经历充满了英雄色彩,单身是件多么可惜的事情。

一位丝厂厂长趁机道:“内人的表妹曾有幸听过明楼兄的演讲,念念不忘,内人和我提这事提过很多次了,一直没机会和明楼兄说呢。”

话音还未落,另一位年纪稍长的钢铁大亨赶紧说:“你莫要和我抢,我家侄女也是钟意明先生的。”

明楼在一片朗朗笑声和起哄声里脸红了,他什么场面都能掌控,偏偏最怕碰上相亲和逼婚的事。二十出头的时候明镜总是跟在后面念叨他的婚事,后来发现明楼实在无心恋爱成家,又把重心转移到明诚身上,可惜明诚有样学样,一句“何以家为”一次次搪塞,明镜也不好再说什么。最后,明镜的一腔热情都倾注于明台,好在明台争气,只可惜明镜再也看不见她的小侄子、小侄女了。

明楼轻咳了一声,一句叠一句感谢大家的美意,从这家的小表妹夸到那家的小侄女,措辞诚恳得体。他脑海中飞速想着如何一次性杜绝这类好意继续发生,最后也只找到一个勉勉强强的理由:“明楼年轻时得遇挚爱,战乱后不幸分离两地,至今杳无音讯仍在寻找,已成执念,不敢耽误别人。”

众人一脸惋惜,明楼示意明诚补充补充,明诚只好接着说:“确实如此,大哥用情很深。”话一出口,一股暖流不可抑制地涌到心口,像是当着众人宣告明楼对他爱意,让他有种颤栗的喜悦,几乎忘了前一秒钟还在责怪明楼用掉了他准备好的理由。

那天的聚会在一阵叹息里结束,后来大家也就识趣地不再提及此事。那时候谁也没想到,“7.1学习会”几年后便被风言风语传为“资产阶级搞阴谋”,许涤新亲自出面解释亦没能遏住传言。至于在“反右”时期愈演愈烈,都是后话了。

 

1951年下半年,少数资本家开始抗拒加工订货,于是继“三反”运动之后,“五反”在1952年浩浩荡荡地展开。

陈毅那时候被排挤到南京主持华东军区工作,上海的“五反”骤然一波三折,二月份起从各地跑到这里来要材料的很多,而且要得很急,整个工商界倍感压力。

明楼抖开一张报纸,经济版面大幅宣传“五反”运动的辉煌成果,社会版面则刊登了一则某纺织企业董事长跳楼自杀的新闻。他觉得莫名焦虑,有些事情似乎跑偏了,工作和斗争火力太猛,一把烧到了不该烧的地方,让他一阵难以言喻的烦闷。

明诚把咖啡端到明楼面前,绕到他身后轻轻按摩他的太阳穴:“大哥,不是你的错,这事和你没关系。”

“我知道。”明楼声音沉沉的。

二月的天黑得很早,一斜残阳把一大片暗影扫在明楼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明诚转身去拉窗帘,开了书房里的灯。

明楼一动不动盯着社会版的报道,许久又道:“不该是这样的。”

明诚感觉指尖触碰到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明楼又开始头疼了。但是明诚很清楚,明楼认真想事情的时候,扯开话题只会让他更郁结。

明诚叹了口气:“之前上海进度落后,被中央点名批评,有些党内干部就开始急于求成,这家纺织企业三天内被二十几个单位找,来来回回审查,董事长快被逼疯了。”

“这不是个例吧?是不是还发生过擅自抓捕?现在上海的资本家人人自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毁于一旦。”明楼痛心疾首。

明诚在他对面坐下来:“今天见到潘先生了,让我给大哥带句话,他想向上面反映上海的问题,另外还需要几个实业家出面,希望大哥一并联络。”

“前几日盛康年也来找过我,想法不谋而合,只是那时候情况还没恶化到这个地步。”

“潘先生说运动太急躁了,有人希望借此机会把大资本家一齐打掉,一举实现社会主义。可是他们完全不了解上海的情况有多复杂,这根本不现实。”

明楼猛然想起在中国银行见面的那次,潘汉年笑着叹气的样子,心里一堵。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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