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柠

坑底一躺不起,等待上帝抓起我的手。

【楼诚】三十年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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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暗潮汹涌(3

8月,十五个团开始按照行政区分头下地下工厂。嘉定是上海西北角的郊区县,立秋之后田野葱葱郁郁,与市区景致大相径庭。明诚要去的地方是徐行乡,路还未修好,吉普车在烂泥石子上开得颠簸。

下乡干部们的住处是用厂房隔出的小平房,每间房间搭六个铺,铺上支起蚊帐。一排平房门前有一口水井,是每日打水洗脸洗衣的地方。

明诚着手整理铺盖,车到得晚了,今日的计划不得不取消,明天应当会是个匆忙的日子。他把卷在床尾的薄薄一床棉被和印着条纹图案的床单铺展平整,四下看看房中无人,快速从衣服内侧口袋翻出一张明楼的证件照,悄悄压在枕头下。

晚集会之后,荣毅仁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来找明诚,进屋便帮着收拾起来,明诚忙招待他坐下喝水。

荣毅仁开门见山:“令兄一切还好吗?”

明诚压低声音:“大炼钢铁那事之后就去了政治学校,好在他还挺想得开的。”

“政治学校啊……”荣毅仁叹了口气,“身体不要紧吧?”

“还算好,也没做什么重活。”

“令兄胸中自有丘壑。”

明诚走近荣毅仁,附在耳边小声问:“前段时间听说好几户划为右派的资本家被抄没家产了,可有其事?”

荣毅仁小幅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明诚到外面去聊。

“这事是真的,吴毓骧家里便是如此,前几天鉴清还特意去安慰了吴太太,吴太太很坚强。”

“吴毓骧这事我倒是知道,很遗憾。”

“你放心,我和荻秋同志都会想办法保你明家。我知道令兄处境不太好,潘先生的事大家也都有很大的压力,但是都会过去的。”

明诚相信他。

若不是次年荣毅仁就被调到北京工作,若不是文革的浩劫里曹荻秋和荣毅仁都自身难保,屡遭灾难,若不是明楼的身份远远不止民族资本家这么简单,明诚真的相信他们会说到做到。

 

检查团以徐行乡为据点,几乎跑遍了嘉定所有的乡。去看“卫星田”时,车子在泥泞的道路上寸步难行,浩浩荡荡的队伍顶着淅淅沥沥的秋雨,踩着烂泥走了一天。许多干部都是知识分子或民族资本家,从没有劳动经历,也未在这种环境中生活过,可谁也没有一句抱怨。

去方泰乡检查工作时,沿途连石子路也没有,有野营经验或从军经验的队员教大家把薄棉被打在背包里,众人深一脚浅一脚,一上午便出了一身汗,随即找了片空地铺上稻草打地铺,权当是午休。

负重行军对明诚而言不是难事,他的背包打得又迅速又漂亮,过山路也走出了一种挺拔的姿态,众人都开始感叹他不愧是军旅出身。明诚觉得这是最不值一提的基本功,还有许多好身手是他们从未见过,也再不会见到的。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念念叨叨要和他学打架的明朗,他那时候总在想,天知道明朗是听谁说了他的身手,二爷叔在他心里是个打手吗?

可是后来都不怎么见到小家伙,打架还没来得及教,他大概已经不想学了。

等再过些年,也就教不动了。

队伍午休的时候,明诚闲来无事跟着当地陪同的乡干部在周围转悠。步行五分钟左右可以到达一个村舍的“丰产田”,一块纸牌插在田埂上,刺拉拉的红色大字鲜明地写着“亩产皮棉1200斤”。

明诚稍作迟疑,还是忍不住问:“一亩真能收到这么多?”

乡干部眼神突然亮了,像是说起什么非常得意的事,如数家珍:“当然可以,乡亲们都干得热火朝天!”

“那实际收成怎么样?”

“快要收棉花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嘛!”

这话很熟悉,明楼好像也在学这些标语。

明诚没有务过农,可至少明白产粮的提升应当和栽培条件、种植技术、土壤结构之类的因素相关,不是充满斗志就可以做到的。

没等明诚做出反应,乡干部认真地给明诚算开了一笔账,实验田已经取得了预计的高产和成功,如今正在实行的大面积推广的政策。他算得眉飞色舞,好像金灿灿的丰收近在眼前。

明诚点点头,他本就不打算说什么。这样朴素热烈的积极性,他无话可说。

 

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晚上,明楼开辟出一项新活动,翻看家信。

明镜去世之后,明楼和明诚在她的床头柜里找到几摞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信和电报,按照兄弟三人和寄信的时段分门别类,大部分保存得一丝皱褶也没有,少数几封像是被水洇过之后重新风干。

也许不是水,是姐姐的眼泪。

它们现在安放在明楼书房中,左边是前些年明台的家信,右边是早年在法国收到的回信,一大半由明镜从上海寄来,字字句句都是叮嘱与关切;一小半由明诚从苏联寄来,蕴含着深沉却澎湃的思念。

明楼将明镜的信和电报摊了满满一沙发,在安静平和的夜晚,在熏黄台灯的光晕里,一封一封仔仔细细读过那些端丽的蝇头小楷,烽火岁月在字句间扑面而来。

“1928年5月:我济南军民无辜受辱,所行所为令人发指……”

“1932年2月:闸北成片民房俱毁,饥民流离,未尝所见之惨状……”

“1937年9月:沪上现虽大胜,欲变如何,尚难逆料,恐无力维持永久耳,甚为痛念……”

“1938年7月:邮政内地局与代办所多被迫停汇,恐难逐月按寄,弟自珍重……”*

那时候他们远在欧亚大陆七个时区之外,只能从家信、报刊与密电中零零落落得知故土已是满目疮痍。那时候他们是多么迫切想要归来,这个战乱中破破烂烂的地方是他们的祖国,如何能隔岸观火。

明楼透过那些信纸看见了自己二三十年前忧心忡忡的少年时代,突然对现在的一切感到释然。家国安靖,不必经受战火摧残,虽说道路曲折,距离迈上他们所期待的轨道尚需一定时日,可至少等到了阳光下的和平,至少整片土地上的人重燃了生活的激情。

那些理想中的岁月,终会有到达的一天。如果必须经历这一切才能走到那一步,他的一己之难又算什么呢。

 

检查团下乡一共三个月,时间不算太长,一周回市区一次。明诚把在嘉定来不及清洗的衣物一股脑倒在一个大盆里,一面伸着脖子冲明楼喊:“大哥,有没有要洗的东西?”

“难不成一个礼拜的衣服都留给你洗?”明楼走到他身边,明显嗤之以鼻:“太看不起我了。”

明诚抿嘴笑:“以前在巴黎,大哥的脏衣服是怎么到衣橱里去的?”

“家里有田螺姑娘。”

明诚作势要用水扬他,想想打扫卫生的还是自己,只好作罢。

现在的衣服不讲究挺括了,洗的时候随随便便,晾干后也无需熨烫,不像曾经要煞费苦心地对付西装和衬衫,倒能省下不少时间和精力。

明诚打理行李包的时候,明楼便跟着他说些农场里的新鲜事或苦中作乐的趣事。梅雨季节已过,八月正值农忙,明楼絮絮地讲成片成片的水稻与棉花,讲学不会锄头和铁锹的某个资本家,讲用盐酸刷洗有多么立竿见影,将搬开一块石头突然见到的一只小青蛙。

——细碎到让明诚觉得心疼,这些边角料竟然是明楼能跟他分享的全部。

他觉得明楼黑了,也瘦了,一双原本只有枪茧的白皙的手多了许多磕磕碰碰的小伤,遮掩着不让他看见。

明楼唯一挂在嘴边的不满是每天去巷口那家小店吃晚餐,简直吃到看见小馄饨和生煎就反胃的地步,明诚只好噙着笑给他做些别的吃食。

一把年纪了还要哄着,吃个馄饨都那么啰嗦。

明楼发现这件事很好用,只要明诚开口问他有没有什么难处或者不顺心的,他都认认真真抱怨一次,气得明诚再也不问这些事了。

 

万人检查团活动结束那日已是寒冬,上海的冷有种阴湿的感觉,细细密密漏进身体各个角落,防不胜防。

一行人站在田边跟当地的乡干部、农民、工人们告别,他们很多人并不清楚这次检查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大跃进的旗帜下,他们好像只是见证了火热的劳动激情。

明诚一心想着从嘉定采些野花带回家去送给明楼,直到上车前都在仔仔细细搜寻道路两边,可惜眼下只剩些还没枯黄的蓟类植物,当初那些八月份盛开的紫色小花如今都谢了。明诚摘下那几株蓟放进包里的时候,走在身边的荣毅仁乐呵呵看着他笑,他赶紧侧头躲开。

不记得曾经在哪里看过,这种蓟的花语是“谨慎、稳重、默默的爱”,不晓得明楼知不知道。

 

(*家信中的事件分别为济南惨案,上海“一·二八事变”,淞沪会战,华界和租界邮电受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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