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柠

坑底一躺不起,等待上帝抓起我的手。

【楼诚】三十年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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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腥风血雨(2

一切皆如明楼所料,潘案告一段落后,明楼成了当年上海滩职务最高的地下工作者。查案组成员找上门的前几天,明楼暂停了资本家学习班的劳作,明诚被财政局停了职。

用作交代问题的办公室里,明楼回答时声音清晰,叙述清楚,态度从容,有问必答,而且记忆力极强,对涉及的人、事和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蓝衣社年代和早期党内活动、怎样被授意接近汪芙蕖、怎样被军统派驻上海、怎样打入新政府……他说到自己向中央提供日伪内部的人事更迭;说到配合华东地区地下总支部建立通往根据地的秘密交通路线;说到设计暗杀新政府和特高课高官、掩护重要同志进入根据地……

做笔录的干部抬起头来看明楼,发现他从一开始就淡定如斯,不卑不亢,有条不紊。说起往事时,明楼眼中闪着一种明亮到逼人的光芒,让他们害怕与他对视。

明楼的心理准备不作数了,他原以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在意,说着说着却越发不甘心起来。

这些回忆里是挥斥方遒的青春,惊心动魄的战场,形影不离的亲友,意气风发的自己。原来谁都是凡夫俗子,谁都贪恋自由的空气,谁都渴望阳光下的生活。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阳光下的,根本没有那么无欲无求。

 

明台在北京急得发疯,这件事上他必须回避,一点忙也帮不上。最重要的是,党内斗得一塌糊涂,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谁出面为明楼作证就可能被划为同党。

罗青长一直为潘案憋着一口气,开始努力整理明楼的工作报告和与延安的通信记录。周总理签了字,但报告上交中央之后依然石沉大海,罗青长的处境更为艰难。

明诚不敢直接联系明台,托苏医生给锦云加急寄了一封家书——是明楼的意思,明台不许再掺和此事,也不要再让其他同志费心周旋了。

 

交代一次次进行,有时候甚至是长时间的讯问。对付明楼的干部志在必得,坚信总有一次他会撑不住,总有一天他骄傲的眼神会黯淡下去。

他们低估了明楼,明楼根本来不及消沉就有了新的目标,因为他们问到了明诚。保护明诚是明楼的本能,哪怕要明楼构陷自己。

明楼开始在心里盘算:

“明诚出身无产阶级家庭,从童年时代就一直在劳动,虽然早就是明家的人,但硬要说他不是,也能说得通——谁会知道捡到明诚是他这辈子最好的运气呢;

明诚在新政府里没有具体的任职,南田洋子一提到此事就被他一口否决,所以明面上明诚只是呆在他秘书处的一个小卒子——当年真是歪打正着的机智,顺便可以树立一个霸道长官的形象;

明诚在军统和他分享同一个代号,现在只要一口咬定‘毒蛇’是自己,明诚在国军的级别就勉强可以辩解一下——没想到双人代号时隔多年竟有这等功效;

明诚内战时期留在上海,解放后向市公安局提供线索,协助破获了好几起潜伏敌特的重要案件,立下过大功——如此优秀的人是他的爱人呀,眼光真是好;

明诚建国以来在财政局兢兢业业,积极实施了所有整顿经济和社会主义改造的工作——他工作起来简直不要命,动不动熬到深夜,停职后也能休息休息了……”

这番盘算明楼烂熟于心,说辞张口就来。

“资本家?阿诚是我家仆人的养子,劳动人民出身,穷苦人家长大,后来跟在我身边,只不过是个司机。”

明楼表情毫无波澜,只要能把明诚尽量摘干净,什么话他都说得理所当然。

“情报工作?他只是个秘书,打打杂的,工作上核心的机密不可能让他染指半点。我知道外界都说我明楼强势的很,关键文件手下的人碰也碰不到,我不信任何人。”

所有信口雌黄的挣扎都掩在明楼厚厚的镜片之下,这些年他从近视已然变成老花,但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他从二十几岁就练得炉火纯青。

“姓明?那是当年家姐仁慈,赏他一个明家的姓。其实我们谁也没有真正把他当成明家的人,那时候他在家里就是个仆人。”

明楼说着,猛地被刺痛了心里最软的地方,差点稳不住脸上的表情。

明诚永远不会知道他说了什么,可明楼不敢保证如果真要当着明诚的面对质,面对那双澄澈的眼睛,他还能否不动声色把这些冷厉的话抛给他。

他们曾经把“面和心不合”演得默契十足,如今好像神经都脆弱了,越发舍不得哪怕放出口一句狠话。

 

明楼没有等到他一直害怕的对质,那番话是他定罪前最后的一次交代。

1964年3月,一纸判决仓促下达,明楼的案子和潘案完全独立,他们并没有继续在“牵连关系”上动脑筋。“秘密加入国民党、投靠日本特务机关、与汪伪政府勾结包庇反革命分子”三重罪证,外加“资产阶级作威作福欺压劳动人民”、“右派分子煽动群众妄议政策”,好像明楼的过往真是糟糕得罄竹难书。

接到判决书之时,明诚难得地失了理智。忍气吞声这样长的时间,本以为看透了一切,能够坦然接受所有命运,可潜意识里他还期待着转机。

然而什么转机都不会有,时局一日日恶化,罪名比他想象中更加不可理喻。

明诚早已学会进退自如、攻守相宜,独当一面掌控大局也都不在话下,但只要在明楼面前,只要是关于明楼的事情,他常常能被逼出所有的青涩和冲动。

明楼收起了自己的负面情绪,两个人,任何时候总该有一个清醒着。对于他而言,多年的担忧变成现实,甚至有种释然的痛快。他问明诚:“小时候教给你的东西,忘得干干净净了?”

“大哥的话,无一言敢忘。”

“那《滕王阁序》背来听听?”

明诚窝着一肚子的邪火,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小时候坐在明楼腿上学古文的光景。他声音很轻,曾经是胆怯,如今是压抑,但都仿佛是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呢喃:“‘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大哥是想说这句?”

“你知道还生什么气?”

“什么是‘圣主’?什么是‘明时’?”明诚问他。

明楼不知道,他只能告诉他:“还有后面,‘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当年战乱之时尚能鼓舞自己,如今‘青云之志’又是什么?”

他们曾是那样虔诚的一代人,所有理想和激情合手交托出去,碎了一地送回来。

明楼无法回答,此刻任何回答都是苍白无力的,历史的车轮倏忽碾过,谁都把握不住未来的方向。他酝酿了很久很久,长长叹了口气:“以后……不要再叫大哥了。”

明诚的眼神一瞬间冷得可怕,他从未用这样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过明楼。他想起来到明家的第一日,明楼郑重而温柔地对他说:“以后就跟我姓明,叫我大哥吧。”

明诚突然懂了为什么这滔天大浪还没有打到自己身上。

明楼躲过他的眼神,背过身去:“我在交代的时候跟你划清界限了,你记着,你是解放前在我家做工的无产阶级劳动者,是迫不得已跟在我身边但没有实权的人,根本参加不了什么反革命活动。”

明诚没有答话,明楼便一鼓作气:“反正你也停了职,我入狱之后,这房子卖了,带着这笔钱,你该去哪去哪,但是不要去找明台。”

明诚像是被一记重拳直接击垮在地上,痛得连痛也感觉不到了。他抓住明楼的肩膀将他强行转过来,直直逼视他的双眼:“你竟然想跟我划清?怎么可能划得清?”

明楼猛地打开他的手:“我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把自己也陷进来吗?保住一个是一个,现在根本不是任性的时候!”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你有没有问过我想怎么样?”明诚气得发抖。

“我不管你想怎么样,现在只要你躲得远远的。”

“你的个人英雄主义要逞到什么时候!”

房间里蓦地安静至极,一线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剪了一道暗影,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天要黑了。

他们极少争执,吵成这样还是第一次,彼此相望的双眼不知是在喷火,还是在泣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捕风捉影、无中生有都可以,你觉得他们会信你?由着你来保我?”

“他们现在不是信了吗?”

“时候未到罢了,你明知道我们的工作状态形影不离,顺藤摸瓜马上就轮到我。你真以为我们分得开吗?”

“我不想分开,但我希望能分得开。”明楼的眼神变得哀戚,他快撑不住了。

“可我不希望!”明诚上前一步,颤抖的双手紧紧抓住明楼的衣领,狠狠吻上去,带着不管不顾的决绝,“四五十年都这样走过来,你赶不走我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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