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柠

坑底一躺不起,等待上帝抓起我的手。

【楼诚】三十年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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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家书难传(3

付老先生是个热心人,平时和狱中五六个教授或文人出身的狱友相熟,明楼一来就被他介绍给这群文质彬彬的老先生。他们时不时交换几本读物,读书面虽窄,也算不至于在空虚中就此沉沦下去。

大家喜欢聊从前做的研究,不管是构想的模型,数据的推演,还是试验的阶段性结论,都能让他们的被磨得浑浊的眼神绽出些清明的光彩。科技与文学止步不前,每个人都深感痛惜,这些话没人敢说,但是都懂。

有一次,几个人说起明楼那一摞“陶然集”,一时间都想到白居易的《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字里行间道尽世情冷暖、政治沧桑和身心交瘁的暮气。

气氛变得有几分伤感,一位老先生叹着气难过:“诗人尚能在‘菊黄家酝熟’之时,共君一醉一陶然,我们却只有日复一日的劳作和闭塞环境下的麻木。”

有人赶紧示意他噤声:“陈老师慎言,都说知识分子天真不识时务,你还真是。”小团体式的聊天原本就危险,传播这种消极的态度更要不得。

另一位老先生开口道:“康熙年间陶然亭建成后,江藻常邀请些文人墨客、同僚好友去那里饮宴赋诗,陶然亭是‘红尘中清净世界’,这是明老师的雅趣呀。”

“是啊,”付老先生接着说,“‘陶然’二字,就是我们这样的文人雅集不是?”

老先生们一阵笑,终于有人认真问明楼,何故起名为“陶然”。

明楼倒是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不过取了喜乐之意,‘陶然以乐’,哪有那么多讲究。”

“喜乐?”陈老先生好奇道,“明老师喜乐何在?”

付老先生笑:“回忆录嘛,都是些以前的事了,明老师叱咤风云好些年,商场、政坛、大学都有他的身影,怎么会没有喜乐的事?”

“对对对,那些都是如今想起来真真切切快乐着、眷恋着的岁月。”明楼笑吟吟回答,他的声音低沉如一本写满心事的书,他的过去,这些老先生也很难读懂。

其实明楼还存了自己的私心,将来若有一天明诚看到这些文字,希望他相信自己在狱中的日子也并不凄苦。

 

明楼字写的好看,画画也是一把好手,哪怕是写千篇一律的文章,也比旁人更加流畅大气。每次监狱里到了出墙报的时候,管教人员总是想到让他去做。搭档的狱友经常会换,偶尔也会轮上一两次小王。

明楼一直试图安慰这孩子,毕竟年纪轻轻突遭巨变,这种伤痛他能懂。

他们画着丰收的景象和鲜红的旗帜,金灿灿、红艳艳的颜色撞在眼底,灼得人有些难过。明明看不到这样的丰收,体会不到这样的喜悦,却要一次次画这些图景,写这些文字。

明楼小声地有一搭没一搭和小王聊天,他有经验该如何走进一个孩子封闭的内心,教他活得放松一些,安心一些。半个上午过去,小王终于愿意和明楼分享他爱读书,爱画画,将来想学建筑,走城市规划的路。

明楼笑着回忆:“我弟弟也喜欢画画,大学时候也是学建筑的,不过最后没干这方面的职业。其实城市规划是个很好的理想,我们国家非常需要这样的人才。”

“可是我上不了学,”小王的声音非常委屈,“我连高中都没念。”

“没事的,这世界上多得是自学成才的人。”

“该怎么学呢?我可能会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

明楼很心疼,小王和他不同,他是历经了风风雨雨,尝遍了酸甜苦辣的,有时候觉得即使生命戛然而止,也不至于太可惜。可是这个孩子的人生还没开始。

明楼爱怜地摸摸小王的头顶:“肯定会出去的,我相信不会太久,再大的乱子也总有控制住的时候。”

“我要怎么熬到那时候?”小王绝望。

“你在心里想一个人,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地出去见他。”明楼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好似一线天光温柔地照下来,落入他空茫的生活。那灿若星辰照耀在这黑暗里的,明楼知道,是他的眼睛。

小王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我该把妈妈的照片带进来,每天和她说说话,我爸走后她心都死了,我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明楼刚想安慰他,小王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问:“明老师,您的全家福昨天是不是被发现了?”

那张全家福一直藏在枕头下,昨天终于没能躲过偶尔的突击检查。明楼难得地惊慌失措,他看着当值的小狱警,想把精致的相框送给他换得留下照片。小狱警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深深看了明楼一眼,神情突然变得悲悯起来,几乎是带着一种同情的语气对明楼说:“我不要,你自己收好,别再被发现了。”

就为了这份居高临下的善良,明楼温暖到现在。

他问小王:“你看见了?”

“我在门口没进来,那个狱警是我小学同学,现在居然……”

明楼轻声打断:“你别误会他,他是个好孩子。”

小王想起明楼的全家福上有四个人,明楼没给他们介绍过,就像他自己想起母亲的时候,根本就不敢提起。他们又画了一会儿墙报,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明老师家里可还有什么亲人?”

“两个弟弟尚且在世。”

“他们还好吗?”

“小弟很久没有消息了,另一个……”明楼顿了顿,“这几年也没有消息了。”

小王鼓起勇气问:“那您怎么知道他们还在世?”

明楼停下笔认真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自己都想象不到的笃定:“一定的。”

 

东北农场的管教干部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喜好,没什么规章可言。他们能找到所有的机会指责这些劳改的人所干的事情,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哪怕互相问一问怎么做,也会马上被高声责骂。于是所有人都习惯了沉默地接受,不做任何申辩。

喇叭里响起了两报一刊的社论,播音员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高亢和尖锐,运动有多热烈,它就有多激昂,被大风一扯,听起来失真。

这意味着又到集会的时候了,负责的干部大声招呼所有人,大家放好手里的劳动工具便整整齐齐在广场集中,一同听广播,学语录,唱语录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谁都想显得自己最为投入、最为诚恳。

干部们满满的都是统治欲和成就感,在这充满政治的生活里,人尽其才,有声有势,意气风发。

意气风发?明诚想到这个就发笑。谁没有过意气风发的年代呀?抗战时期的自己,也曾在阴郁诡辩的角逐中四方斡旋,也曾步步为营,长袖善舞,也曾在狼烟四起的万里河山中,倾注了一生的爱慕与希望。

河山依旧,狼烟依旧。

明诚唱着语录歌,心里转过万千思绪。在伏龙芝的时候遇到解不开的心结,偶尔还能往巴黎寄一封信,如今竟是只言片语都不能告诉他,全部咽回肚子自己消化。

前一夜,场部前坪放了一场《大浪淘沙》,集会之后还有许多人在讨论剧情,毕竟也算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了。

明诚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摊上名额,徒步走了很远的路到达场部,甫一开场看见1925年的知识青年读进步书籍,谈革命道理,突然就记起青年时代的明楼。

国家陷入战乱时明诚还小,而初入社会的明楼眼上总是蒙着一层雾气,把所有的悲伤罩在里面,深不见底。明诚看着这样的眼神,觉得自己愿意交付一切换得撩开那层雾气,看透和分担他的所有。

演到“四·一二”杀害革命志士的时候,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划过明诚的脸庞。他没有想到,时隔近半个世纪的时光,他还能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明台的哭声、明楼的愤怒和明镜颤抖的手。那是他第一次懂了革命,懂了信念,懂了牺牲。

站在明诚身边的两个人开始偷偷瞟他,压低了声音嘀咕:“他有什么好哭的?”

“想家呗,听说老资本家是上海来的。”

 

夜静了,这天劳动负担重,狱友们休息的早,房间里只剩下明楼落笔的沙沙之声,伴着外面的犬吠清晰可闻。集会的空旷场地里晃着一盏昏暗的大灯,透过铁窗照进房间,勉强能看清信纸。

明楼在给明诚写信,只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他的表情和眼神温柔如水。他想告诉明诚自己一切都好,想和他说几个玩笑彼此开解,想问问他的生活可还顺利,想对他倾诉在每个深夜里萦绕于心、辗转反侧的思念。

话长纸短,太多关切和思虑难以尽述。明楼的心里曾经装着家国万民,可现在他的世界太小,小到不知道明台他们怎么样了,不知道明镜的坟头是不是杂草丛生,不知道明堂一家是否还安稳。

明楼一笔一划写:“听说外面,山河一片红。”他相信明诚会懂这话的里的讽刺和无奈,会懂背后他真正想说的:“你当顺应大局,万事珍重。”

东北的劳改农场会有多冷,多苦,他一点都得不到明诚的消息。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写着写着,嘴角已因为这份隐忍的怀恋浮现了笑意;笑着笑着,眼眶已是抑制不住的温热。

“脉脉思念,尺素难言。”一时情动写下的句子,又笑话自己太矫情。

最后一笔落款写完,明楼把信纸折成很小的一块贴身放好。过去每一次都是这样,明天出去劳动时,他会把它丢进火堆里。

明楼知道有太多人可以用各种由头截住或者拆开这封信,而他不想这些话被任何外人看见,那是他和明诚这一辈子走来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被窥见一点他都不允许。更何况,他不能让一封家书被歪曲利用而平白恶化明诚的处境,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最重要的是,顶着“敌我矛盾”的犯人根本就不能寄信,也不知道这封信该寄往哪里。

 

回到宿舍洗过衣服,明诚已经身心俱疲,勉强剩下几分力气,还能画一会儿画。

相比舞刀弄枪、政治经济,明诚向来都是更喜欢艺术的。他的绘画从明楼启蒙,师从沪上大师,相比明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这个地方,油画是想也别想了,但只要有纸和铅笔头,他愿意把空闲时间全部用来画素描。

明诚从箱底拿出那张画纸,几件皱皱巴巴的衣服倒是把这张纸压得平平整整。

那是一幅临摹的全家福,背景换成了明公馆的旧屋。这幅画从动笔开始,前前后后已经花了几个月时间,细枝末节处修修补补,仿佛永远也舍不得画完。

无论离开多久,明诚都清晰地记得明公馆的样子,记得儿时的自己踏出那条寂暗的小巷,便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有了一个真正叫做家的地方。明诚对明公馆有着毫不动摇的爱和信任,这个地方赋予他归属感和源源不断的力量。

宿舍的窗户很小很高,隐约能看见窗外几棵榆树的树冠。东北的榆树比上海数量多很多,也更加高大,明诚每次看见总会想起明公馆院子里那棵小榆树,从明楼的房间向外望去,正巧能够看见一半掩在窗幔里。

如今想来,那一帘窗幔、半棵榆树,真是最浪漫的风景。

明诚的笔尖一点点划过房屋大气的轮廓,精巧的装饰,划过房屋前面四个人温暖的笑脸。

在他的画里,明镜依旧端庄雍容,眼底眉梢都是长姐如母的温柔;明台依旧风华正茂,神色间还有孩子气的古灵精怪;明楼依旧风度翩翩,展现的全是家教学识沉淀出的涵养,不见生死搏杀训练出的狠绝。

再也回不去的一家和美,其乐融融。明诚在这个绝望的夜里看着它笑了出来。

他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画面里明楼的脸,沾上了一点黑黑的铅灰,舍不得掸掉。

大哥还好吗?是在农场还是在狱中?一个人的生活可还习惯?

明诚坚信明楼会在上海等他,只要明楼还在,他一定好好地回去。


——家书难传(完)——


(TBC.)


终于把苦日子写完了嘤嘤嘤,反而觉得明楼的日子还比明诚过得好些是怎么回事。。。

后面一节就是答应大家的HE,大概也算不上太甜吧,总之是个还不错的归宿啦~

谢谢读到这里的你们,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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